祖剛一臉不屑,「就你那點酒量,根本陪不好我們。」
姚文亮不服氣,「我捨命陪君子!」
「別扯淡了!」
許一鳴擔心地說:「你和於麗剛到法定結婚年齡,沒到農場提倡的年齡……」
「爭取自己的幸福,犯錯又何妨!」姚文亮很倔犟。
第二天一早,通訊員跑到一支隊,說史書記讓許支隊去一趟總隊。
許一鳴到的時候,史珍香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檔案。
桌上擱著姚文亮那份結婚申請,已經拆開。
史珍香讓他坐下,把那份申請往他面前推了推。
「姚文亮,你們一支隊的。」
「是。」
「他今年多大?」
「二十一。」
「女方呢?」
「二十二。」
史珍香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農場提倡的晚婚年齡是二十五歲,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在申請上簽了字?」
史珍香看著他質問:「你這個支隊長怎麼當的?」
許一鳴沒接話。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史珍香把申請翻開來,指著年齡那一欄,「二十一歲,到農場才兩年,腳跟還沒站穩就想著結婚。
這是什麼思想?
這是小資產階級的享樂思想。」
「史書記,」許一鳴開口了,「他到法定年齡了。」
「法定年齡是法定年齡,農場的提倡是農場的提倡。」
史珍香把申請合上,「提倡晚婚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讓你們把精力放在革命和生產上,不是讓你們一到年齡就急著成家。。
別的支隊都盯著二十五歲這條線,就你們一支隊搞特殊?」
「他不是搞特殊。」
許一鳴說,「他跟於麗處了一年多了,感情穩定,想成個家。不違法。」
「不違法就對了?」
史珍香的聲調提上去了,「許支隊,你這種思想很成問題。什麼事都拿法律當底線,那政策還要不要了?
模範帶頭作用還要不要了?」
「提倡不是強制。」
「提倡就是組織的期望。」
史珍香盯著他,「組織的期望你不執行,那執行什麼?」
許一鳴沉默了一會兒。「史書記,您讓我去做他的工作,我做了。」
「做了還遞上來?」
「他問我到了法定年齡能不能結婚,我說能。」
許一鳴說:「我不能騙他。」
史珍香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有人拉著爬犁走過,咯吱咯吱的聲響傳進來。
她站了好一會才轉過身。
「許支隊,你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一支隊是紅旗總隊的標杆,你是一支隊的支隊長。
你的一舉一動,別的支隊都看著。
你今天批了姚文亮二十一歲結婚,明天二大隊、三大隊的年輕人就有樣學樣。
到時候你讓別的支隊長怎麼管?」
「那就讓他們學。」
許一鳴說,「學一支隊把活干好,把日子過好。這不是壞事。」
「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史珍香重新坐下來,語氣比剛才沉了:「我不是反對他們結婚。晚幾年結,把農業生產搞上去不行嗎?
等新知青的情緒都穩定,不行嗎?」
「他覺得現在就是時候。」
「他覺得?」
史珍香哼了一聲,「他覺得的事多著呢。知青覺得苦,是不是就不用幹活了?
覺得冷,是不是就不用出工了?
組織是幹什麼的?
組織就是幫他們往正道上引。」
許一鳴沒說話。
史珍香看了他一眼,把那份申請拿起來放進抽屜里,「這份申請先壓著。你回去做他的工作。
什麼時候他想通了,什麼時候再遞。」
「史書記——」
「許支隊,」史珍香打斷他,「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跟你商量。
這是總隊的決定。你是支隊長,執行就是了。」
許一鳴坐著沒動。
屋裡靜了一會兒,爐子裡的煤塊塌了一下,嘩啦一聲。
「我不同意這個決定。」他說。
史珍香抬起眼睛看著他。
「但我服從。」
許一鳴站起來,「回去我跟他說。」
「不是跟他說。」
史珍香一字一頓,「是做通他的工作。」
許一鳴走了兩步,回頭看著史珍香。「史書記,您也是一步一步從基層幹上來的。
您年輕的時候,就沒有想過成個家?」
史珍香愣了一下。
許一鳴沒等她回答,推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冷風灌進來,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
杜萬林正蹲在走廊盡頭抽菸,看見他出來,朝他招了招手。
許一鳴走過去,杜萬林遞了根煙,許一鳴接過來點上了。
「挨訓了?」杜萬林問。
許一鳴吐了口煙。「讓我去做姚文亮的工作。」
杜萬林點點頭:「你怎麼說?」
「我說他到了法定年齡了。」
杜萬林笑了一下。
「你跟她講法,她跟你講理。你跟她講理,她跟你講組織。」
他吐出口煙,「這事你擰不過她。先拖著吧,拖到春耕,都忙起來,她也就顧不上這一張申請了。」
許一鳴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那我就拖著。」
「拖不是辦法。」
杜萬林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時候拖就是最好的辦法。」
「我知道了隊長。」
許一鳴沒再說什麼,出了總隊大門,冷風迎面撲過來,他把手攏進袖子裡,踩著凍得硬邦邦的路往回走。
雪地上有野兔的腳印,細細的一串,歪歪扭扭地伸向林子邊上。他低著頭走了一路,到一支隊門口的時候,姚文亮正蹲在地上等他。
看見他回來,姚文亮急切地迎上來。
許一鳴說:「沒批,壓下了。」
姚文亮的臉一下子白了。
許一鳴拍了拍他肩膀,「別急。壓下不等於不批。等春耕忙完了再說。」
姚文亮點了點頭,沒吭聲。
許一鳴也沒再多說什麼,或者說他也沒什麼辦法,印章在人家手上,批不批人家說了算。
推門進了倉庫。
姚文亮結婚申請被壓下來的事,不到半天就傳遍了一支隊。
中午吃飯的時候,姚文亮坐在角落裡,於麗坐在他對面,兩個人誰也沒動筷子。
於麗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