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狐在李娟懷裡,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搖了搖尾巴。
李娟寵溺地抱著它,「你可真行!」
火狐似是聽出了李娟在夸它,尾巴搖得更起勁,眼睛眯成一條縫。
祖剛笑說:「以前你們倆還打生打死呢,現在人家救你好幾次了!」
「它現在已經是我的親人了!」許一鳴揉揉火狐毛茸茸的額頭。
「玉蓉呢?」李娟想起還有一個呢。
許一鳴說:「回宿舍了。」
「我看看去。」
李娟抱著火狐往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來說:「鳴子,下回可別再干懸得楞的事了,你沒事我要夠嗆了!」
許一鳴笑著點頭。
李娟走了以後,祖剛拉他坐下。「媽的,昨天那場暴風雪太嚇人了,我剛拆開機蓋子,大風卷著雪瞬間就把油路凍上了,進四月了還這麼冷?」
「這片荒原我們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呆得越久越覺得可怕!」
許一鳴現在想想也是後怕。
喬振義和劉長江攙著陳衛東進來,陳衛東一隻腳上裹著紗布,蹦著坐到桌邊。
「你這腳怎麼搞的?」許一鳴問。
陳衛東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李娟鞋跑丟了,我把鞋借她,就那麼一會工夫,把指甲踢掉了。」
「誰讓你毛毛愣愣的不看路!」祖剛說,「大腳趾得長半年。」
「長就長唄,又不耽誤幹活。」
許一鳴看著陳衛東那隻裹著紗布的腳,拱拱手,「東子,謝了。」
他是為李娟而謝。
陳衛東直擺手,「咱們兄弟之間,你別來這套,我不習慣!」
祖剛接話:「還真是,咱們可是經歷過生死的戰友,不興那套!」
陳衛東點頭,「那可不,一個指甲蓋算個屁呀!」
許一鳴笑著給他手臂一拳,「對,是我矯情了!」
這時候姚文亮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支隊長,於麗老家剛寄過來的姜,她給你和林玉蓉熬點薑湯喝。」
「謝謝啊!」
許一鳴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他直皺眉:「放了多少姜?」
「半斤都放了。」
姚文亮說:「於麗覺得,不放這麼多驅不了寒。」
許一鳴辣得呲牙咧嘴,還是喝下去,姜在北大荒可不是調味品,是珍貴的驅寒藥材。
「她是熬薑湯還是熬姜呀?」
幾個人都笑了。
許一鳴說:「長江,你去總隊報個信,別讓他們惦記了。」
「好咧!」
劉長江喝下最後一口玉米糊糊,一抹嘴快步出去。
祖剛又好奇地問:「誰建的這個地窨子呢?」
「沒準當年日本人建的呢!」
「不冷啊?」
「也冷。」許一鳴說,「裡邊有柴火能引火,熬到天亮。」
陳衛東嘆了口氣:「這鬼天氣,四月了還下暴風雪。」
「北大荒就這樣。」
喬振義說:「京城四月都脫棉衣了,這邊還大棉襖大棉褲呢。」
祖剛說:「那是關里,能一樣嗎?」
姚文亮點頭:「我瀋陽的,雖說都是東北人,也受不了這邊的冷。」
「都是東北,得差十多度。」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許一鳴把玉米糊糊喝完:「得回去補一覺,太乏!」
回到他的小屋,許一鳴一頭扎在自己的小床上,呼呼大睡。
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地。
許一鳴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傍晚了,夕陽從窗戶斜進來,在炕上鋪了一層暗紅。
他動了動脖子,骨頭咯嘣響了一聲。
「醒了?」
許一鳴轉過頭。
安亞楠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端著他的搪瓷缸子,裡邊的水還冒著熱氣。
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進來的,也不知道她在這坐了多久。
「你怎麼來了?」
許一鳴坐起來,棉被從身上滑下去。低頭一看,自己昨天穿的棉襖棉褲都換下去了。
安亞楠把搪瓷缸子遞給他。「是李娟拿去洗了,那麼髒你還穿著往床上躺?」
許一鳴接過來喝了半下,水溫正好。「太累了,什麼都顧不上。」
「杜總隊和史書記那邊我替你去說了。」
安亞楠把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平靜地說:「在暴風雪中找不到路,地洞裡躲了一宿,僥倖躲過這一劫。」
「謝了。」
安亞楠沒接這個謝字。
她看著許一鳴,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什麼樣的地洞能讓你們在嚴寒中過一宿?」
「是個人工挖的地洞,裡邊有柴火,」許一鳴端著缸又喝口水,「當時雪大路滑,我們不停地摔倒,根本走不回來。
火狐引我們過去,那裡還有幾隻狐狸,應該是他同伴的家,我們借住一宿。」
「咱們這還有這麼一塊地方?」
「誰知道呢,也許是以前老獵人留下的,」許一鳴放下缸子,用手比劃了一下,「就那麼大的一個口,讓倒木和灌木遮著,不是火狐領路根本找不著。」
「裡頭什麼樣。」
「空的。有些破木板和乾柴,地上有以前燒過的灰。」
安亞楠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著窗外。房簷上掛著冰溜子,讓夕陽一照,亮晶晶的。
「昨天謝謝你們忙乎大半夜找我們!」許一鳴說。
「應該的,無論哪個知青走丟了,大家都會這麼找。」
她頓了頓,說:「何況是你。」
許一鳴沒接話,低著頭嘿嘿一笑。
安亞楠把臉轉回來,看著他。
她的眼睛大,看人的時候顯得很專注,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許一鳴被她看了幾秒,把缸子裡最後一口水喝了,嗆了下咳嗽起來。
「許一鳴。」
安亞楠幫他拍拍後背。
「嗯。」
「你以前在我面前不這樣。」
「啊,我怎麼了?」
「你的眼神一直在躲閃,始終不敢看我。」
許一鳴的手顫了下,看著她笑了笑,「你想多了,哪有。」
安亞楠笑著搖頭,「你以前坐我對面,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神情自若,今天你一直看著缸子。」
許一鳴抬起頭看著她。
安亞楠還是那個安亞楠,短髮攏在耳後,坐得端端正正,臉上的表情永遠不讓人一眼看透。
但他知道她心裡什麼都透亮。
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