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暗悔，說走嘴了。
許一鳴接話，「那雞都風乾一冬了，柴了巴唧的不好吃。反倒是蘑菇香。」
「有得吃就行，不挑。」史珍香對此不在意。
安亞楠抽抽鼻子，她聞到了鹿肉的味道，可這個傢伙一聲不吭，準是又吃黑食了。
地化凍以後，春耕就開始了。
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許一鳴轟了下油門，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在清早的冷空氣里久久不散。
祖剛拿扳手把犁頭緊了又緊，「去年那犁片沒兩天就鈍了，今年這個新的不知道怎麼樣？」
「怎麼樣也得用，你有得選嗎？」
許一鳴圍著拖拉機轉了一圈，踹了踹輪胎，又檢查了一遍油路，「走，下地。」
第一犁翻下去，黑土像浪一樣往兩邊翻開，帶著一股冷腥味。
跟在犁後面的知青們拿著鐵鍬，把翻出來的大土塊打碎。太陽還沒升到半空，地頭上忽然多了一群灰影。
祖剛先看見的。他抄起槓頭猛敲駕駛室。
許一鳴在駕駛室里也看到了，一群狼蹲在地頭的田埂上，有的還豎著耳朵往這邊看。
領頭的是一隻大灰狼，左腿一塊明顯的疤，蹲得四平八穩，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許一鳴一眼就認出是那隻狼王。
他踩了腳剎車，拖拉機突突了幾聲停下來。看看剛翻開的壟溝里亂竄的田鼠，轉頭沖著狼王大聲說：「弟兄們，加油干啊！」
狼王見許一鳴跟它說話，前腿趴下抻抻腰，嚎叫一聲衝進地里。
群狼跟上對田鼠展開獵殺。
火狐抬頭看眼地里的群狼繼續睡。
黑虎歪頭盯著一隻只狼，漸漸由好奇轉向憤怒，汪汪叫起來。
稚嫩的聲音還吸引不了野狼的注意。
拖拉機的犁頭翻起土浪，田鼠從窩裡連滾帶爬地竄出來，在壟溝里到處亂跑。
狼王不緊不慢地下了田埂，走到剛翻過的壟溝里，低頭叼起一隻田鼠，仰頭一吞，吞完了又看了狼群一眼。
三十多隻狼在田地里與拖拉機共舞。
喬振義正一鍬鍬地砸土，看見狼群下了地，手裡的鐵鍬差點脫手。「我草，許老大還真放心？」
陳衛東拄著鐵鍬站住，「這幫傢伙怎麼又來了？」
劉長江下巴拄著鍬看得津津有味，「它們還知道節氣，專盯著咱們地里的田鼠，多好玩！」
「也就咱們支隊敢這麼玩，其他支隊看見這麼多狼，膽都嚇破了！」陳衛東不屑地說著。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槍響。
喬振義說：「東子，還真按你的話來，那邊開槍了！」
陳衛東得意地吹了吹口哨，「咱們一支隊除了新來的，可都和狼交過手，哪像他們一群生瓜蛋子。」
狼群在犁過的土地上散開來，各自守著一片區域。
每隻狼都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面，耳朵向前豎著，尾巴微微下垂。
拖拉機轟隆隆往前開，它們就跟在後頭，保持著幾十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一隻只田鼠從土裡翻出來，大多數還沒跑出幾步，就被一隻灰狼按住。
按住了就吃，吃完了抬起來四處望望，又低頭去找下一隻。
快到晌午的時候，地頭上又多了幾群狼。有十幾隻一夥，也有二十來只一夥。
它們蹲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看見地里那三十多隻已經在吃得滿嘴流油了，也試探著下了地。
狼王扭頭看了它們一眼，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但那幾群狼沒走，只在離它遠一些的地方落了腳，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地盤。
狼王也沒再趕它們，繼續低頭抓田鼠。
一個上午過去，地里的狼已經有一百來只了。
祖剛站在犁上，叉著腰數了數，「我草，怎麼越打越多？」
許一鳴把拖拉機停下，回頭看了看，地里的狼像撒了一把灰豆子，遠遠近近全是。
一隻母狼叼著田鼠走到幾隻狼崽子面前放下，田鼠落地就跑，狼崽子一擁而上追過去，沒幾步就逮到那隻田鼠你搶我奪地撕起來。
他跳下拖拉機，走到地頭喝水。
陳衛東跟過來，說：「二大隊和三大隊那邊開槍，把狼都趕到咱們這邊了。」
許一鳴說：「他們趕他們的，咱們種咱們的地。各掃門前雪。」
陳衛東還有空顧慮，「這麼多狼，萬一造反咱們反抗都來不及。」
許一鳴喝完水，拿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水珠，說：「還是老規矩，你們撤，我和剛子在這就行。」
祖剛回頭看了一眼地里的狼群，說：「奇觀啊，一百多隻狼跟在咱屁股後頭。」
許一鳴笑笑，「咱們一支隊不就是創造奇蹟的嗎？」
二大隊的王鐵柱趕著馬車路過，看著地里的狼群脊梁骨冒涼氣，「許支隊，你們地里給狼群開會呢？」
許一鳴笑應：「給它們布置捕捉田鼠的工作。」
王鐵柱搖頭，「好傢夥，也就你許支隊敢這麼幹！」
許一鳴不在意地說：「動物比人更遵守契約，沒事。」
王鐵柱對野狼的固有思想就是——這群畜生是危害！
狼心狗肺的東西還講信用？
他是不信的，「我們大隊今年田鼠鬧得更凶，翻一犁能翻出七八隻來。」
許一鳴不解：「那你們幹嘛還打狼。」
「我們柯隊長說了，狼在就不安全，必須趕走。」
許一鳴聳聳肩：「去年這些狼就在地里忙乎，等春耕完也沒傷過一個人。」
王鐵柱嘆了口氣，二大隊的糧倉讓田鼠禍害得不像樣。
「許支隊呀，我們哪有你那個本事，看見這群東西不打怵。」
許一鳴笑笑，這是沒辦法的事。
太陽偏西的時候，狼群開始陸續撤了。
那隻狼王是最後走的。它站在地中間，看著拖拉機的方向。
許一鳴探出頭，朝它揮揮手，「兄弟，辛苦了！」
狼王那條粗大的尾巴晃了晃，轉身慢慢悠悠地走了。
尾巴拖在後面，走得跟個下了工的老農似的。
祖剛跳下犁，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說：「一天下來這些狼吃了多少田鼠？」
許一鳴大概估算了一下，說：「怎麼也有大幾百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