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剛蹲在壟溝里翻了翻,咧嘴一笑,「這一片翻過去,一隻活田鼠都找不著。」
「相比強盜,我更討厭小偷!」許一鳴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明天繼續,看著一隻只田鼠被翻出來殺死,解壓!」
「鳴子,一個連隊的野狼,也就你敢這麼玩。」
「哈哈,與狼共舞!」
許一鳴揚著手臂對著廣袤的黑土地大吼,「年輕,就應該瘋狂點,我們來到世上不是為尋找答案,而是去經歷!」
祖剛咂咂嘴,「鳴子,這話牛逼!」
夕陽照在地里,剛翻過的土地黑得發亮,黑得豐饒。
第二天,許一鳴去總隊開會,路過二支隊時聽見一個知青喊:王支隊,你快來——蘇玉昆要當逃兵!」
剛要上許一鳴拖拉機的王力急匆匆地跑過去。
許一鳴心頭一動,有些帳還沒跟他算呢!
他也跳下馬車跟上去看看情況。
二支隊路邊,一台卡車正要開走,蘇玉昆拎著一個皮箱,被知青們攔在那。
司機靠在車頭,望著這情形搖頭,捲起一支煙吸了起來。
「到總部去看病。」
「什麼病?」
「那是醫生應該回答的問題。」
王力克制地說:「看病也應該請假。你向誰請過假了?」
「我現在向你請假也不算晚吧?」
「你如果帶著皮箱去看病,我就不批准你去!」
蘇玉昆說:「也許我的病很重,需要住院,所以我得帶些什麼,有備無患。」
一男知青說:「我看你是思想病!你自己說,自從你來到這裡以後,正經幹過幾天活?」
蘇玉昆說:「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有一分熱,只能發一分光。」
一女知青說:「我們都是過來鍛鍊的,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幹部子弟,參加勞動對你也是完全必要的!」
司機師傅聽了這話不入耳,他站起來說:「哎,話可不能這麼說啊!
誰都不是來接受勞動改造的。如果你們知青是,那麼我們這些老農工豈不也是了?」
何小春走到了蘇玉昆跟前勸道:「蘇玉昆,你這樣多不好。大家對你會是什麼看法呢?」
蘇玉昆說:「我不靠別人對我的看法活著……」
「豈有此理!」
王力氣憤之極地撲上去,奪下蘇玉昆的皮箱,並將他推得坐在地上。
「不許這樣!」
司機師傅帶著令來的,走過去將蘇玉昆扶起來。
蘇玉昆冷冷地掃視大家之後,默默開啟皮箱,只將錢包拿出揣入兜里,也不蓋上箱蓋,異常鎮定地說:
「好,我什麼也不帶走。東西都留給你們了。你們可以全分了!」
王力的神情複雜,他忽然命令似的說:「蘇玉昆,你過來。」
說完,他自己先走到一旁。
蘇玉昆猶豫地看看他,跟了過去。
王力說:「蘇玉昆,以前我對你確實有些瞧不上,但你這麼擅自離隊,對所有人的影響都是巨大的!」
蘇玉昆默默聽著……
等他說完才開口:「我跟你不一樣,我一上中學就開始想將來了。而且這次離隊上邊有調令,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王力掃眼周圍的隊員,沮喪地說:「你應該早點跟我說,這讓我怎麼對上面交待?」
蘇玉昆看了他一眼,「你這個級別不用交待什麼……呵呵!」
王力被蘇玉昆的嘲笑激怒:「我……我揍你!」他舉起了拳。
蘇玉昆又冷笑:「原形畢露了吧!」
司機師傅匆忙擋在他和蘇玉昆之間:「誰敢耍野蠻,我修理誰!」
何小春和許一鳴將王力拖走。
蘇玉昆看向許一鳴大聲說:「早晚有一天,林玉蓉也會調回上海,到那裡你還能護住她嗎?」
許一鳴的身形頓了一下,那顆復仇的種子瞬間被啟用。
滔天的怒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燒。
他一聲不吭地拉著王力走了。
司機師傅拍拍蘇玉昆肩膀,護著他上了車。
男女知青圍阻在拖拉機前。
司機又無奈地探出頭:「大家給我個面子,還是散開吧!一到總部我就向領導匯報這件事,肯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
男女知青終於默默散開了。
一名知青退到一旁後,指著蘇玉昆大聲說:「蘇玉昆你聽著,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我一百次詛咒你父親,他遲早會有付出代價的那一天!」
坐在駕駛室里的蘇玉昆目瞪前方,表情冷漠,彷佛什麼也沒聽見。
卡車開走了。
它在男女知青們的視野內,越去越遠,漸漸地連發動機聲也聽不見了。
一個知青惱火地說:「把他的東西都燒了!」
幾個男知青隨即附和:「對!燒了!燒了!」
蘇玉昆的被子、褥子、一切東西都被扔在一起。
一個知青狠狠一腳將他的臉盆踩塌。
場面群情激奮地同時也混亂不堪。
蘇玉昆的東西被堆在一起燒著了。人對社會的最大憤懣,歸根到底,幾乎全部萌發於人頭腦中的公平意識。
當這一點遭到蔑視的時候,他們便認為有理由做一切事情。
這一代人,尤其如此。
混亂中,沒人注意少了一個人。
為了不被發現槍聲和行蹤,他犧牲了太多時間。
狙擊鏡里,那台晃晃悠悠行駛的卡車已經走得很遠,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兩千多米的距離。
結果,沒人知道……
或者說根本不會有結果,他錯過了最佳距離。
但他又不甘心……
一聲槍響淹沒在群情激奮的吶喊中。
「一會我就去問問杜總隊,憑什麼?」王力大聲地向何小春發泄著不滿。
飛快回來的許一鳴抱著蘇玉昆的被子扔進火里,跟知青們一起喊口號,一起發泄著不滿。
見時間差不多了,許一鳴招呼兩人,「走吧,咱們開會去吧。」
王力一揮手,「走,找總隊把這事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