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微笑應承,他沒那麼多的高瞻遠矚,只想著知青們以後回城,如果找不到工作,起碼有個謀生的手段。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祖剛拿抹子往土坯縫裡填泥,手重得他濺得滿臉都是泥點子。跟許一鳴和陳衛東的滿臉泥一個樣。
安亞楠笑說:「你們這一個個的弄得跟小鬼似的。」
把手絹扔給許一鳴:「擦擦臉。」
許一鳴擺手,拿袖子蹭了一把,蹭完更花了。
史珍香和安亞楠都笑。
李娟抬著黃泥過來,看見他笑得直不起腰。
火狐趴在草堆上打盹,聽見笑聲抬起頭,眼睛眯了眯。
黑虎和祖剛養的胖虎兩條半大狗子在現場瘋跑,時不時叼走一塊碎土坯,互相追逐。
史珍香笑著出了一大隊,走過二大隊和三大隊後寒著臉回了總隊。
都是知青,好像來自兩個世界。一邊欣欣向榮,日子過得紅火,一邊死氣沉沉,完全指望著伸手沖總隊要。
三天時間,兩間圈舍的牆都砌到了頂。豬圈用泥坯牆隔成兩間,大豬小豬分開。
雞舍的雞架子用木條釘了橫樑,鋪上乾草,外頭又用網子圍了個小院,天暖和了雞好出來刨食。
工程完工,安亞楠領著何小春和王力來了。三人繞著新圈舍走了一圈,里里外外看了個遍。
「許支隊,求支援啊!」
何小春是女同志,能抹開臉。
「水泥和木料都給你們帶出來了,土坯你們自己弄去!」
許一鳴揹著手,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
「啥也不說了,感謝!」王力雙手抱拳,連連鞠躬。
二、三支隊的豬圈、雞舍和一支隊一模一樣,這回擴建也是一樣,直接照抄就好。
安亞楠抿嘴笑,「一支隊的豆腐坊已經提上日程,你們倆有打算抓緊時間跟上。」
「有啊!」
王力連連點頭,「咱們黃豆有得是,做成豆腐吃,食堂的伙食豐富一大截。」
「我們也做!」
何小春也不甘落後:「我們離著二大隊近,每天再賣點給他們,經費能寬敞不少。」
「何支隊,我們離著也不遠啊!」王力接話,「不帶搶地盤的!」
「你們倆眼光能不能放長遠點?」安亞楠瞪了他們一眼,「東邊三個總隊呢,還不夠你們賣的!」
王力嘿嘿笑,「大隊長,我們哪有你的眼光遠,境界高……」
「別扯那些沒用的,抓緊把活幹完,抄作業也得抄利索了,弄不好我可饒不了你們!」
「你放心吧大隊長,保證沒問題!」何小春接話。
安亞楠點點頭,對手下三員大將的能力還是滿意的。
祖剛蹲在豬圈門口往裡瞅了半天,扭頭跟喬振義說:「等豬崽子長大,今年過年能多殺兩頭。」
喬振義笑說:「你就對豬親!」
祖剛翻個老大白眼:「老喬,今年咱們殺豬,你吃得比誰都歡!」
喬振義大笑道:「媽的,總吃薰肉感覺還有點膩歪,是不是太狂了?」
祖剛看眼安亞楠他們捂嘴笑,「我以為就我有這種感覺呢,特別是吃了鮮肉以後。」
兩個人對著空豬圈暢想了好一陣。
第二天上頂子安門。
拉回來的紅瓦都是晾乾的,許一鳴拿瓦刀敲了兩塊,噹噹響,心裡有了底。
陳衛東蹲在梯子上接瓦,頂子上的松木檁條已經釘好了,瓦一片一片往上鋪。
鋪好以後又在頂上壓了幾塊石頭,防著開春風大掀了瓦。
收工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伙房裡鍋已經燒開了,燻肉燉酸菜咕嘟咕嘟冒著泡。
李娟大喊了一聲:「開飯了。」聲音在傍晚的營地里傳得老遠。
陳衛東從梯子上跳下來就往伙房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抹子扔進灰斗里。
祖剛在後頭跑。
許一鳴拍了拍喬振義的肩膀指了指兩人背影,「這兩貨準是餓死鬼投胎!」
喬振義笑著搖了搖頭,兩個人扛起剩下的瓦片往倉庫走。
伙房裡的燈光從門口透出來,在院子裡鋪了一道長長的亮光。
下一個動工的是木工房。
許一鳴把位置選在倉庫東邊,挨著林子,拉木料近,噪音也吵不著宿舍。
地基不用挖太深,北大荒的凍土夏天也只化表層,往下還是硬的,直接在地上夯了一層碎石子,墊平了就開始立柱子。
松木桿子是大家從林子裡拉回來的,去了皮,溜直。樁子入土的半截在火里燒過,碳化了不愛爛。
四面牆還是木骨泥坯,用的是一寸厚、碳化過的松木板,橫著釘在立柱上。
板子沒刨太光,留著刨刃走過的細紋,手摸上去糙拉拉的,但直,一條線拉過去不帶打彎的。
釘到南牆窗框的時候許一鳴讓停了。
他想把窗戶都改成一塊塊的大六邊形,挨在一起,跟蜂巢一個樣。
祖剛蹲在地上看著圖紙撓撓頭,「這窗戶怎麼開。」
許一鳴說:「四個眼做個開合折頁,通風夠用。」
「支隊長,你這是炫技呀!」姚文亮托著下巴看了半天,冒出一句。
許一鳴說:「既然是木工房得有點技術,除了美觀和採光,還寓意咱們就是一群勤勞的工蜂……」
喬振義摸摸許一鳴腦袋,感嘆道:「你這腦袋是怎麼長的,總有這些奇思妙想?」
許一鳴嘿嘿笑,咱是個自帶Bug的男人,當然不一樣了。
圖紙畫上簡單,但實際操作起來極其困難,玻璃的切割工藝和沒有密封膠條首先打碎了許一鳴的幻想。
多格之間的密封仍是問題。
十幾個人頭碰頭想了三天還是實現不了,最後還是姚文亮想到辦法,在牆上掏了兩個六邊形的窗洞,中間不加窗框,將里外兩塊玻璃嵌進去。
太陽從早照到晚,始終能把工作檯照得亮堂堂。
窗戶裝上去那天下午,太陽正好斜照在南牆上。光從蜂巢格子裡漏進來,在屋裡地上鋪了兩個六邊形的光斑。
風一吹外頭的樹枝晃,地上的光斑也跟著晃,滿屋子都是金子般的光影子。
李娟端著水進來,看著兩個光窗笑說:「這個東西好,屋裡跟點了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