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亞楠仍然裝作睡著的模樣。許一鳴扣上自己的衣扣,又將她背起。
安亞楠睜開了眼睛:「還是我們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吧。」
許一鳴馬上想到安亞楠早就醒了急忙解釋:「你……你可千萬別以為我想做什麼,是你燒得那麼厲害,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取暖。我可不是那種……」
安亞楠的手輕輕捂在了他嘴上,不許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們真能活著走出去,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這一夜。」
他們彼此注視著。
安亞楠緩緩用雙臂攬住許一鳴脖子,欠起身,情不自禁地深吻起許一鳴……
「我原諒你了!」
吻過之後,安亞楠的臉更紅了,她轉過身不敢看向許一鳴。
許一鳴苦笑,「亞楠,我們不可能了。」
安亞楠神色一暗,轉過身拍拍他胸口笑了,「別想太多,我們是老鄉,是並肩作戰的戰友,還有著過命的交情。」
許一鳴擠出一絲笑,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安亞楠眼中的情意。
但他不能辜負林玉蓉。
「走吧!」
許一鳴把鞋脫給她,兩人互相攙扶著走。
又走了好一會,許一鳴忽然驚喜地叫起來:「看!」
一件上衣被樹杈撐開,掛在樹上——衣上用樹枝標了一個箭頭。
他們順著箭頭所示的方向,又發現了許多掛在樹上的上衣、背心……
許一鳴一下子背起安亞楠便跑。
槍聲……
金屬敲擊聲、喊聲:「許一鳴!哎……嗬嗬嗬……支隊長……」
跑著的許一鳴猛然站住——在他不遠處的對面,出現了陳衛東。
他一手拎著一片犁鏵,一手攥著錘子。
他的身影在許一鳴眼中模糊了。
天旋地轉……
祖剛把許一鳴翻到背上,陳衛東摻著安亞楠,一路小跑往回趕。
許一鳴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祖剛聽了一路也沒聽清,後來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鞋」。
李娟看見祖剛揹著許一鳴跑過來的時候,嚇得臉一白,腿直發軟。
「鳴子咋樣?」
「我看沒啥事,就是餓的!」
李敏芝把許一鳴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身上沒有新傷,肋下的舊傷口也沒有裂開,只是累脫了力,加上脫水。
安亞楠的情況也差不多。
她給兩人掛上葡萄糖,又灌了一碗鹽糖水。
李娟蹲在許一鳴腳下,小心地把他兩隻腳底板上的血泡挑破了,塗了碘伏。
這雙腳在林子裡走了不知多少里路,鞋給了安亞楠,自己光著腳踩在枯枝和碎石上,腳底磨得沒有一塊好皮。
「讓他們多睡。」
李敏芝把被子給兩人蓋上,「不用叫。」
「謝謝你了,敏芝!」
李娟笑著跟李敏芝道謝。
李敏芝擺擺手,看眼診床上躺著的兩人嘴角翹了翹。
這屋裡一會肯定熱鬧!
李娟處理完腳,又把許一鳴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擦拭著,指縫裡都是黑乎乎的炭灰。
林玉蓉猛地推開衛生所的門,看見許一鳴躺在床上,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輕輕走過來,坐在床尾。
她看了看許一鳴的臉,轉頭看向李娟輕聲問:「李大夫怎麼說?」
「累脫力了,睡一覺就好。」
林玉蓉點點頭,鬆了口氣。
她把許一鳴露在被子外面的腳往裡掖了掖,手指碰到他腳底板上那些挑破的血泡時,愣了下。
那些血泡被碘伏塗成了深褐色,破了的地方露出粉色的新肉。
「腳怎麼壞成這樣?」
李娟朝安亞楠呶呶嘴,「鞋給大隊長了。」
林玉蓉心疼地輕撫傷痕累累的腳板,神情複雜地看眼安亞楠。
她經過這件事後,眼看要斷了的那根線,會不會有變化?
肯定會有的!
她心裡警鐘猛地響起來。
安亞楠先醒過來,她退了燒,喝了一大碗肉粥,臉上有了些血色。
她靠在被子上,深情地看著還在呼呼大睡的許一鳴,「這一夜把他累壞了!」
林玉蓉是過來人,怪異的眼神掠過安亞楠的臉,在探究這個「累」里有些什麼。
會不會像他們在地洞中那一夜?
這個場景很像……
「他揹著你走了很遠?」
「嗯,很遠!」
安亞楠微笑看著林玉蓉,她不屑也不想和這個南方女人撕破臉。
「他的懷抱很溫暖。」
林玉蓉聽到懷抱這個詞,眉心一跳。但是她同樣選擇不和安亞楠正面碰撞。
既不理智也沒實力。
「好在有驚無險!」
安亞楠掃了她一眼,這個女人不問不接招,是個難纏的對手。
李娟左右看了看,拿著碗出去,不摻和她們之間的陰陽怪氣。
病房裡安靜下來。
許一鳴躺在中間,兩個女人各據一角。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跳著,照得她們的影子晃來晃去。
李敏芝在門口往裡看一眼,猶豫一下還是進來看看許一鳴的情況。
「沒什麼事,醒了吃頓飽飯就好了。」
安亞楠說:「敏芝,儘快把缺失的藥品統計出來報上去。」
「好的大隊長,藥品馬上要空了。」
林玉蓉忽然開口:「多報點外傷藥,一鳴的腳壞了好多口子。」
李敏芝點點頭,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走廊里響起她輕輕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安亞楠的目光落在許一鳴腳上,無論遇到多大危險,這個男人都會讓你感覺可以依靠。
「虧得他把鞋給了我。」
林玉蓉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許一鳴那雙纏著紗布的腳。
「十指連心,能想像到當時得有多疼。」
「這份情我會永遠記在心上。」安亞楠的眼神愈發堅定。
每當自己要放棄的時候,命運這個莫測的傢伙又會創造機會把他推到自己跟前。
林玉蓉心頭一緊,這場令人厭惡的火災果真改變了什麼。
「還有哪不舒服嗎?」
「就是感覺有些累。」安亞楠低頭喝了口水。
許一鳴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一句聽不清的夢話,又沉沉睡過去。窗外有人在說著什麼,腳步聲雜雜沓沓的走過去。
伙房那邊傳過來燒火的風箱聲,呼哧呼哧的,一下一下地響著,像大地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