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是第二天上午開的。
場地上空拉著一條紅布橫幅，上面寫著「紅旗總隊6.12森林火災總結暨表彰大會」。
風一吹，布幅鼓起來，字也跟著一浪一浪地動。
講台口擺了一排凳子，凳子上坐著杜萬林、史珍香、安亞楠，還有總部來的一個副主任。
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四個總隊按方陣列開，紅旗在前，新來的勝利、團結、前進三個總隊在兩側。
大多數知青打火時燒破的衣服還沒來得及補，一張張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熱情。
杜萬林先發言，「這場火災是怎麼燒起來的，目前還沒查清楚，以後可能也不知道。
但是我在這裡再次重申一點，帶火進林子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水火無情……」
他講了會停住，目光掃過全場，「今天要說的是，大火沒燒進營地，沒造成更大的損失，靠誰？
靠在座的每一個撲火的知青。也靠一個人——一支隊支隊長許一鳴。
在大火逼近營地的關頭，是他帶隊建了一條隔離帶，把火擋住了。
總部批示，給許一鳴同志記通報表揚一次，記入檔案。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榮譽，是一支隊全體的，也是紅旗總隊的。」
史珍香站起來，把那份通報檔案展開，一字一頓地念。
念到「臨危不懼、果斷決策」的時候，後排有人帶頭喊了一聲：「向許一鳴同志學習！」
緊接著整個一支隊的方陣都跟著喊了起來，「向許一鳴同志學習」的口號聲在空地上轟響。
二大隊和三大隊的方陣也跟著應和，聲浪一層一層地涌到台前。
許一鳴站在佇列前面，朝四面各鞠了一躬。
口號聲落了以後，掌聲才響起來。
杜萬林壓了壓手，掌聲停了。
「表彰歸表彰，教訓也要講。這場火燒掉了十幾畝的林子，把滿蓋荒原的防火問題擺到了檯面上。
從今天起，各支隊成立防火分隊，工具、人員、預案，三天之內報總隊。
明年開春第一件事，打防火道。」
總部的副主任接著講了幾句，大意是紅旗總隊的知青在這次荒火中經住了考驗，總場對滿蓋荒原的開墾工作寄予厚望。
他講完以後，史珍香站起來領呼口號。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全場跟著喊，聲音震得楊樹上的麻雀飛起了一片。
「戰天鬥地，紮根邊疆！」又是一陣山呼海嘯。
許一鳴和全場的人一起把拳頭舉過頭頂，高聲大喊。
散會的時候，人潮往各個方向散開，土路上揚起一片細細的塵土。
安亞楠在楊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朝許一鳴走過去。
「腳上的傷還疼嗎。」
她看著許一鳴乾燥的嘴唇，把背在身後的翠綠水壺遞給他。
許一鳴下意識地接過來喝一口。是糖鹽水，還溫著。
「沒啥事，就是走路有點磨腳。」
安亞楠把水壺拿回來，也喝了口。她看著許一鳴的眼睛，水壺慢慢拿下來。
像是在用那抹翠綠提醒，她在重溫林中那個吻。
許一鳴不安地看眼四周，勉強笑了笑。
安亞楠看出了他的窘迫，嫣然一笑。「那天在林子裡，你說我們不可能了。後來我一直在想這句話。
我想通了。你有你的選擇，我不怪你。
但我的選擇沒有變——我在林子裡說過，如果活著走出來，一生一世都忘不了這一夜。
這句話，我也沒打算收回。」
「你這麼優秀、漂亮，眼光應該再高點，我就是普通家庭走出來的普通孩子……」
安亞楠抿嘴樂，「北大荒幾十萬人，哪個能獨獵兩熊？」
許一鳴無奈地咧嘴一笑，「那是巧合……」
安亞楠看著他呵呵笑。
「好吧，我承認打獵還行，但那對一個人前途、人生的影響，微乎其微……」
「你覺得自己只有打獵一個本事？」
「那些不算本事，只能算生活的技能。」
安亞楠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木工、瓦匠活計。」
「那是什麼？」許一鳴可不覺得自己還有哪些優點。
安亞楠認真地說：「是清醒的頭腦。」
許一鳴無語，自己以旁觀者的視角，當然看得清楚。
「我那是思想落後。」
「有的人是糊塗，還有人在裝糊塗，你則是難得糊塗！」
許一鳴笑了，「你快拉倒吧，我可沒那麼深的道行！」
「世事洞明皆學問，你的優秀不止我一個人知道。」
安亞楠微微一笑，「林玉蓉雖成分不好，可那種家庭出身的人，眼光會差嗎？
馮敏看著天真爛漫，跟誰都有說有笑，但跟誰都不近，你例外！李娟大大咧咧，有人追嗎？
不是她差，而是大多數人覺得配不上。」
「你這話說得我好像多風流……」
「沒有怪你的意思，而是說我們都看出了你的優秀。」
許一鳴哈哈大笑，「被你一說，我還成香饃饃了！」
「不是嗎？」
安亞楠笑問：「還有那個風雲女將……」
許一鳴瞬間頭大，「得得得！你越說越沒邊，我招誰惹誰了？」
安亞楠捂嘴笑，「你沒招惹誰，是我們被許支隊的風采傾倒！」
許一鳴的嘴合不上，「你就給我灌迷魂湯吧，我才不信呢！」
「你心裡有數！」
安亞楠正色道：「你肋骨受傷，又脫了力，最近好好養養身體，別以為年輕不當回事的糟害，萬一落下病根難去。」
許一鳴臉一熱，年輕人不糟害，能叫年輕嗎？
「嗯……知道了！」
安亞楠看他神情，眉頭皺了皺，又提醒一句，「別不當回事！」
「知道啦！」
許一鳴站在原地看著她上了馬車。
祖剛從後頭過來，肩上扛著兩把滅火耙，順著許一鳴的目光往馬車那邊看了一眼。
「支隊長，安副總這是——」
「交待幾句工作。東西都領齊了？」
「齊了。」
「回營地，今個進林子，給大家開開葷！」許一鳴大步往一支隊方向走了。
回到一支隊，林玉蓉已經先回來了，正蹲在井台邊上刷他那雙黑乎乎的黃膠鞋。
她刷得很仔細，里里外外都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