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許一鳴漫不經心地應了聲,他是打定主意林玉蓉不走,自己也不走!
李娟看表情就知道他沒往心裡去。「你有機會可以先出去,然後再考慮她。」
「娟子,以後遍地是機會,不急!」許一鳴笑說。
李娟咬了咬牙,這個傢伙鬼迷心竅,早晚有一天後悔。
傍晚,整個營地都瀰漫著肉香。
大鍋里酸菜、白肉、骨棒、血腸在咕嚕咕嚕冒著香氣。
另一口鍋里,李娟把狍子肉切成拳頭大的塊,焯了水,熱油下鍋炒到焦黃。
放進薑片、干辣椒和一把野蔥,炒出香味以後加上泡好的干蘑菇,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燉。
肉香從伙房的窗戶里漫出來,順著晚風飄得很遠。
安亞楠是踩著飯點來的。
許一鳴坐在灶前那張小凳上,幫著李娟看火。
安亞楠進來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他身邊。
「安大隊長,點掐得正好!」許一鳴聽見凳子挪動的聲音,抬起頭。
安亞楠看眼兩口大鍋里燉的菜,說:「各大隊正青黃不接的時候,你們這麼大魚大肉的好嗎?」
許一鳴翻個白眼,「關我們屁事!」
安亞楠囑咐一句:「告訴大家出去別亂說。」
劉圓圓笑著接話,「隊長,我們早就啥都不說了。」
安亞楠笑著搖頭,「今年二大隊和三大隊掏空家底才把豬崽和雞苗弄回來,養得還是那麼回事。」
「史書記的思想工作都拿他們沒辦法?」
「從根上爛的,開多少會都沒用!」
兩人邊吃邊聊,知青們也不往他們身邊湊,一個個甩開腮幫子猛造。
幾十斤肉、血腸、骨棒再加上一大鍋酸菜吃得乾乾淨淨。
安亞楠吃完飯在伙房裡轉了一圈,隨口問李娟,「林玉蓉今天吃得不多啊?」
李娟心說,你就坐在許一鳴身邊嘮起沒完,能吃下去才怪呢!
「她今天值日,急著去雞舍收蛋了吧。」
安亞楠點點頭,「我去看看雞長得怎麼樣?」
「哦。」
李娟應了聲,看著安亞楠的背影聳聳肩,這是要火星撞地球啊!
安亞楠走到雞舍,裡邊傳來咕咕咕的聲音。林玉蓉挎著籃子從雞捨出來,兩人正好走個對頭碰。
「大隊長。」
「玉蓉,有空嗎?跟你說幾句話。」
林玉蓉看了看安亞楠,點點頭說:「有空。」
兩個人就沿著菜地邊上的小路慢慢走。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兩個月我在荒甸子,天天跟許一鳴在一塊幹活。」
安亞楠開門見山,語氣平靜。
不是炫耀,也不是在挑釁,而是在說一件需要讓林玉蓉知道的事。
「他幹活拼命,一個人頂兩個人用。晚上收了工,我們坐在灶前吃飯,一起去河邊洗衣裳。相處得很好。」
林玉蓉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著,兩隻手輕輕捻著籃子上的竹篾。
「我知道你們倆已經私訂終身。」
安亞楠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林玉蓉:「我也跟他說過,我不會為難他。
我說到做到。但這兩個月下來,我還是要把我以前不想跟你說的一件事告訴你。」
林玉蓉也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她。晚風把林玉蓉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也很靜。
「許一鳴的母親給我寫了封信。」
安亞楠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沒有開啟,只是拿在手裡,「信上說,她很喜歡我。他們全家都希望一鳴能跟我在一起。」
林玉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問信上還寫了什麼,只是安靜地聽著。
安亞楠繼續說下去,
「他們家是普通工人,許叔叔身體不好,二哥剛解決了工作問題,家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你是上海富商家庭出身,你的成長環境、生活習慣、甚至吃飯的口味,都跟他不一樣。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你們兩個不是一路人。
在北大荒,這些東西看不出來,大家都一樣住窩棚吃窩頭。
但將來呢?
你們倆怎麼過?他吃慣了大蔥蘸醬,你吃得慣嗎?
他爸他媽一開口就是老家的土話,你聽得懂嗎?」
「我能習慣。」
林玉蓉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堅定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
「我相信你能習慣。」
安亞楠看著她的眼睛,「但他會心疼你,會覺得讓你受了委屈。
然後,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再把自己壓垮。
你了解他,他就是這種人。」
林玉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布鞋。布鞋是李娟幫她納的底,鞋面上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眼圈紅了。
「安隊長,你說這些,我都想過。
我們家成分不好,我配不上他。
我也想過離開他,讓他過得輕鬆一點。可他說不在乎。
成分是別人定的,日子是自己過。
我相信他。
如果他自己跟我說,他要跟你在一起,我二話不說就走。但你不能替他做這個決定。
誰也不能。」
林玉蓉的手指被竹篾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
「安隊長,你想跟他好,我知道。可你不能用這種方式。」
林玉蓉走了,安亞楠站在菜地邊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才把那封信重新揣回兜里。
太陽撞在地平線上,紅得悲壯又炫麗。菜地里的白菜苗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著。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營地那邊傳來晚匯報吆喝聲,才慢慢走回去。
許一鳴見安亞楠走回來,笑說:「還不回去,蚊子大軍要出動了。」
「你送我。」
「好吧。」
許一鳴跑去馬圈,趕上馬車出來。
林玉蓉看著安亞楠跳上馬車,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有時候,愛情會讓人變得更強,但有時候,它會讓人變得更脆弱。
「我剛才找林玉蓉攤牌了。」
許一鳴只覺眼前一黑,顫聲問:「你攤什麼牌?」
安亞楠目視前方,反問:「你說呢?」
「我哪知道!」
許一鳴的嗓門高了。
安亞楠心虛地瞟了眼他。
「我勸她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