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琢磨琢磨,扔掉這些冰塊,舀出井水放進鐵鍋里,架好木柈子,拿來幾塊樺樹皮,用火柴點燃放進去,爐膛里的木柈子很快就燃燒起來。
火越燒越旺,映紅了許一鳴的臉。
餵完豬回來的李娟和林玉蓉見許一鳴在灶前忙乎問:「你這是要整什麼呀?」
許一鳴孩子氣地嘿嘿一笑:「做冰燈。」
李娟白眼,「那燒水幹嘛?」
「開水凍出的冰十分晶瑩剔透,這樣做出的冰燈光亮才照得遠。」
李娟笑說:「你可真能折騰!」
許一鳴看著灶里的火,撓撓頭,「媽的,昨晚夢一宿冰燈。」
林玉蓉坐在他身邊,幫他翻過衣領,「是想家了嗎?」
「也許吧。」
許一鳴也不知道自己是懷念前世的家,還是今生的家。
兩個時空交相輝映,他已然分不清楚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水燒開了,林玉蓉幫他將鍋里的開水裝進鐵桶里,放到院子裡晾涼。
許一鳴拿出上面粗下面細的餵得囉,將涼開水倒進去,他從倉庫里拿出紅墨水,倒入水中一小撮,用木棍攪勻,然後把小桶放在院子裡。
兩個小時過後,靠鐵壁的水凍結成了一寸多厚的冰。
許一鳴用鐵通條將水桶上的冰面敞開一個洞,再把沒有凍實的水倒出來。
小鐵桶放在爐子上稍稍一轉,一個紅彤彤的冰殼便被倒了下來,簡易的冰燈就做好了。
林玉蓉進伙房端來一碗野豬油,放上燈捻點著,罩上梯形冰桶殼,紅燈亮了。
許一鳴把它放在一人多高的木柵欄上,咧嘴看著,「等晚上一定很美。」
林玉蓉說:「可以雕成其他式樣。」
許一鳴笑著點頭,「雕什麼呢?」
林玉蓉想了想,「你還記得那兩棵大樹嗎?」
「同心結!」
林玉蓉笑著點頭。
其他知青看見許一鳴玩的有意思,也加入進來。
李娟拎著一桶餵得囉凍上。劉淑芳找了個鐵桶,裡面裝著倒入藍墨水的開水。
陳衛東把木工房的鑿子、斧頭全搬出來了,往地上一攤,大聲吆喝:「今晚咱要雕個龍鳳呈祥!」
祖剛嗤笑,「你見過龍鳳嗎?」
陳衛東不搭理他,自顧自地忙乎,「沒見過還不能想。」
祖剛捏著下巴想了半天,「我鑿個豬頭,過年應景。」
陳衛東大笑,「豬頭還用鑿,你那臉就是現成的。」
祖剛抓把冰塊塞進他領子裡。
「哎呦臥槽!你個豬頭剛太損了!」陳衛東解開衣服跳著腳把冰塊蹦出來。
營地里熱鬧起來。
鑿冰的,拎水的,往桶里兌顏色的,冰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劉長江把墨水倒進水裡攪了攪,嘿嘿笑,「這顏色正,像我們老家的臘染布!」
「正個屁呀!」
喬振義探頭過來看一眼,「這麼深的顏色,點燈都透不出去!」
劉長江一想也是,又舀了兩瓢清水兌進去,攪成淡藍色。
薛慧和於麗蹲在井台邊上,拿搪瓷盆盛水,往裡擱了兩片紅紙。紙在水裡慢慢洇開,紅色一縷一縷地散開,好似晚霞。
許一鳴抱著一塊凍好的大冰砣子,四邊拿砂紙磨得透亮。先把兩顆心形做好。
正要切掉兩邊,林玉蓉拉住他的手,說:「邊上可以刻兩道纏在一起的藤蔓,蔓上各開一朵花。」
許一鳴點點頭,「嗯,這個心思巧。」他拿錐子在冰面上畫了個草圖,藤蔓扭在一起往上升,快到頂的時候分開了,左一枝右一枝。
「還是你的手最巧!」
林玉蓉笑說:「這裡,再畫一片葉子。兩枝共用的。」
「共用的葉子。」
「嗯。根是分開的,中間纏在一起,頂上也連著。」
許一鳴把那片葉子貼上去。
他刻冰的時候手極穩,鑿尖沿著劃好線一點一點推進,亮晶晶的冰屑從刀刃下飛出來,落在袖子上。
林玉蓉蹲在旁邊,拿把小刷子把冰屑掃到一邊。
「這朵花要五瓣。」
許一鳴倒沒注意花該幾瓣,六瓣比較對稱。
「有什麼區別嗎?」
林玉蓉說:「六瓣是雪花,五瓣才是梅花。」
許一鳴大笑:「你還分得清梅花雪花?」
林玉蓉托著腮,點點頭說:「梅花是五瓣,小時候家裡院子裡種過。冬天開紅花,很漂亮的花。梅花香自苦寒來……」
許一鳴搖頭,「梅花的香跟苦寒沒關係,它就是在那個季節開,本身就香!」
林玉蓉愣了會,撲哧一笑,「你呀,像三九天的風,銳利得割臉。」
許一鳴聳聳肩,「我喜歡說事實。」
他把最後一刀收完,把刻好的同心結舉起來對著太陽。
陽光穿過冰面,藤蔓和花瓣在光里變成了半透明的,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光暈。
到了下午,營地里到處都是冰燈。
祖剛的豬頭蹲在井台上,兩隻耳朵一邊大一邊小,眼睛是兩個窟窿,塞兩顆黑豆。
陳衛東的龍雕成一條魚,尾巴翹得老高,魚鱗用一片一片的冰碴子拼出來。
姚文亮做了個中規中矩的五角星。
薛慧和於麗把紅紙泡的水凍成了冰球,桌球大小,穿了繩掛在柵欄上,一串串的,像糖葫蘆。
馮敏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來做什麼,乾脆拿搪瓷盆凍了個圓坨坨,中間放根蠟燭,當做月亮。
唯有許一鳴和林玉蓉合作的冰燈,擺在院子中間,無情地嘲笑他們。
天黑下來以後,許一鳴把柵欄上那個紅冰燈點上了。
野豬油浸的燈捻燒得噼啪響,紅光從冰殼裡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暖紅。
祖剛把豬頭燈點上了,黑豆眼睛被燭光一照,活像兩眼窟窿。
陳衛東的冰魚軟趴趴的放在井台上,像條死魚。
劉長江的藍冰燈掛在柵欄上,淡藍色的光幽幽地照著旁邊薛慧那串紅冰球。
李娟把她的冰桶擺成一排,一個紅一個藍一個透明,燭光從三個桶口裡冒出來,在雪地上拉出三道不同顏色的光帶。
劉淑芳在冰塊上刻了些小星星,稀稀落落的,放在柵欄根底下,燭光從星星孔里漏出來,灑在雪地上一點一點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