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和林玉蓉把那塊同心結抬到院子中央,後面放了一盞馬燈。
燈光透過冰面,藤蔓和花瓣都亮了。那根糾纏的藤蔓在光里像是活的,從冰面深處往外生長。
兩朵梅花一朵朝左一朵朝右,中間那片共用的葉子被光打透了,葉脈隱隱可見。
冰燈里的燭光透過紅的藍的透明的冰塊,把雪地染成一片斑斕的光海。
松樹杈做的火把插在柵欄四周,火苗子在夜風裡呼啦啦地響。
火星從火把頂上飛出來,和冰燈的光攪在一起,明的暗的,暖的冷的。
林玉蓉拿手攏著馬燈的火苗。光透過冰面,把她的下巴和鼻尖都染成了暖紅色。
許一鳴站在她旁邊,把棉襖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林玉蓉回過頭,柔情似水地靠在他胸口,輕聲說:「它真美!」
「那可是我們合作的產物,能不美嗎?」
許一鳴握住她的手,冰冰涼涼。
「手都凍紅了!」
許一鳴把她的手放在腋下。看著滿院冰燈笑了,彷佛夢中一樣。
「玉蓉,你想家嗎?」
林玉蓉點頭,「想,可想了!」
沉默了會,她仰頭看著許一鳴泛青胡茬的臉龐又說:「這裡也有家了。」
「對,這裡將來肯定會有我們的家!」許一鳴用力攬了下她的肩膀,把馬燈的火苗捻亮了些。
冰板上的藤蔓和梅花隨著火光一亮一暗,像是在呼吸。
冰燈的光穩穩地亮在黑暗裡,把整個營地攏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中。
西伯利亞的風吹過荒原,也吹走了萬物的生機。
一支隊的貓冬那叫一個豐富多彩。象棋、跳棋、五子棋、撲克比賽天天進行,前三就有獎勵。
後來更是演變成猜火柴棍、跳繩、搭木塊,能想到的玩法都可以拿來比賽。
在一支隊,只需要專心構建他們的心靈花園,不必擔心餓肚子,也不必擔心有人給他們開大會。
外面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有身份地位的區別。
壓力讓人沒時間成為自己,身份地位的區別讓人們只想成為別人。
在一支隊,他們拋下了物質,也就拋下了階級,因此他們才能成為真正的自己,能平等地坐在這裡開心到瘋癲。
李敏芝是半夜到的。
馬爬犁停在營門口,鈴鐺聲把火狐驚醒了。
它從炕上跳下來,沖著門外叫了一聲。
許一鳴披上棉襖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吹得許一鳴打個冷戰。
李敏芝站在爬犁旁邊,眉毛上結著霜,藥箱抱在懷裡。
「各總隊都出現了出血熱病症。」
她進門直截了當的說。
「二大隊三例,三大隊三例。都是高燒,腰痛,眼眶痛。有兩個已經進了少尿期。」
許一鳴眉頭皺起來。「今年的老鼠太多了。」
李敏芝說:「各總隊衛生所都發了通報。一共報了二十多例。死亡率七成以上。」
「七成……」
許一鳴緊了緊身上的棉襖。
「有特效藥嗎?」
「沒有。只能靠補液,早發現,早治療或許還有希望。」
李敏芝擰開軍用水壺,喝了一口,水冰涼,她含在嘴裡焐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回來的路上我拐進了二大隊。他們的衛生員說前三例都是同一間宿舍。第一個發病的以為是重感冒,扛了兩天,尿裡帶血才送去衛生所。」
「現在人呢。」
「三個都在二大隊衛生所躺著。有一個已經腎衰。」
「為什麼不轉運到總場?」
「路上顛簸、風寒,人還沒到就折騰沒了。」
許一鳴抿了抿嘴唇。
「咱們現在怎麼辦?」
「排查。」
「走!」
許一鳴站起來。
「別動,先把你查了。」
「怎麼查?」
「發燒嗎?」
「沒有。」
「脫衣服。」
「啊?」
「啊個屁,快脫,沒時間跟你扯淡。」
「褲子呢?」
「脫。」
許一鳴看眼滿臉嚴肅的李敏芝,默默地把自己脫個精光。
李敏芝利落的給他量體溫,檢查腋下、大腿內側,檢查完長出口氣,「沒有。」
許一鳴飛快穿上衣服,跟著李敏芝出了門。
下了兩天的雪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能看見柵欄的影子。
兩個人在雪地里走,腳踩下去咯吱咯吱地響,馬燈的光在雪面上晃來晃去。
許一鳴推開宿舍的門,擰著馬燈,大聲說:「都起來,配合李大夫檢查。」
男知青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李敏芝推門進來,慌忙捂住被子。
「捂個屁,都他娘的站起來,讓李大夫檢查,她眼裡只有患者,沒有男女!」
張有才不解,「什麼病啊,要脫衣服檢查?」
「出血熱!」許一鳴嚴肅地說。
話音一落,知青們都愣在那,姚文亮顫聲問:「老大,咱們這有人……」
「現在二大隊和三大隊已經發現了,咱們一大隊也要全面排查,聽我口令,全體站好,檢查!」
知青們都沒了異議,出血熱這種可怕的疾病,一直是籠罩在北大荒頭上的陰雲。
「這個正常。」
下一個。
「正常。」
「再下一個。」
一支隊查完了。
一例都沒有。
李敏芝長出口氣。
「去二支隊。」
二支隊在營地另一頭,要穿過一片菜地。
菜地上的雪沒膝深,他們趟著雪走過去,褲腿濕了半截。
二支隊查完,沒有。
三支隊,沒有。
李敏芝站在三支隊宿舍門口,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
「運氣好。」
「不是運氣,一大隊的老鼠最少。」
許一鳴咬了咬牙。
「明天開始封路。」
李敏芝把聽診器折好放進藥箱。
「老鼠不是人,封路攔不住。」
「攔不住也要攔。封路是攔人,不是攔老鼠。
人不過來,跳蚤就過不來。跳蚤過不來,病毒就少一條路。」
李敏芝嘆了口氣,「這倒也是個辦法。」
「還需滅鼠。」
馬燈在兩個人中間晃著,火光一跳一跳的。
許一鳴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已經偏西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
天剛蒙蒙亮,哨子響了。
許一鳴站在院子中間,哨子在嘴裡發出尖利的長音,響了三遍。
知青們從宿舍里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