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們有時需要我們用笑臉和歌聲,喚起他們的剛強。女兒也應該有淚不輕彈……」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流出一首讚歌。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條河,裊裊炊煙,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轍……」
馮敏清咧著嗓子唱起了這首被批評過的歌。林玉蓉也跟著唱起來。
歡快的歌聲穿越了疫病的陰霾。
大合唱讓他們暫時忘了恐懼。
這時傳來一聲槍響。
女知青們驚得一抖。
祖剛、陳衛東、姚文亮趴在窗上朝外看——許一鳴收起槍上了拖拉機,將大青馬拖向遠處……
年關將至,滿蓋荒原卻沒有一點過年的氣息。隨著一大隊的隔離,各個大隊也紛紛效仿,無數道冰牆把駐地切割得支離破碎。
李敏芝去總隊開會回來。
口罩濕透了,結了一層薄冰,呵出的白氣從口罩邊緣往上冒,在眉毛上又結了一層霜。
許一鳴正拎著杆扎槍滿院溜達,尋找漏網的老鼠。看見她走進營門,腳步停了。
李敏芝徑直走到他身邊,把口罩摘下來。她嘴唇乾裂,嘴角起了一串水泡。
「安副總感染了。」
扎槍從許一鳴手裡滑下來,尖刃磕在井沿上,當的一聲。
「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開始發燒。今天早上腰痛,眼眶痛,體溫三十八度。出血熱典型症狀,還好發現的早。」
許一鳴看著她,神情嚴肅:「發現得早,治療的機率有多大?」
「目前只有退熱藥,止痛片,葡萄糖。沒有抗病毒藥,沒有透析機……我也說不好機率有多大,看命吧!」
李敏芝把化驗單從他手裡抽回來,折好了放回藥箱,「許支隊,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想辦法。是讓你有個準備。」
許一鳴轉身往營門口走。
「一鳴!」林玉蓉跑到他面前,緊緊抿著嘴唇,「你要去哪?」
「總隊衛生所。」
「你去了能做什麼?」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去?」
「她救過我,也幫過我。如今她一個人躺在衛生所里發高燒,我得去。」
林玉蓉抬頭看著許一鳴,眼眶紅了。
「那裡隔離了。」
「我知道。」
「你可能回不來。」
「我知道。」
林玉蓉站在冰牆前面。這冰牆是三天前剛加固的,潑了水,凍得透亮。她沒有再往前邁一步,也沒有讓開路。
「你考慮過我嗎?」
「玉蓉,我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也是互相幫助的摯友,這種時候我不過去,良心難安!」
許一鳴伸手把她鬢角一縷頭髮別上。
林玉蓉往旁邊讓了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宿舍。
宿舍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許一鳴跳上拖拉機。祖剛從木工房裡跑出來,懷裡抱著個布包。
「口罩、手套。」他把布包扔進駕駛室,「柴油我加滿了,夠跑總隊幾個來回。」
許一鳴點了點頭,猛踩一腳油門,拖拉機突突突地衝出營門。
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雪地上拖了一道長長的尾巴,拐過路口那片白樺林就不見了。
林玉蓉站在宿舍視窗,一串晶瑩的眼淚在臉龐滑落。
總隊衛生所設在最東頭的一排土坯房裡。
窗戶上釘著塑膠布,門口掛著草帘子,門框上用白灰畫了一道隔離線。
許一鳴毫不猶豫地推開草帘子走進去,走廊里瀰漫著一股來蘇水的氣味。
安亞楠躺在最裡間的病床上,身上蓋著被子,臉色微紅,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看見許一鳴站在門口,愣了片刻,坐起來問:「你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許一鳴在床邊坐下來,把口罩摘了。「來陪你一起度過難關。」
安亞楠的眼睛瞬間便注入一道光。「你離我遠點。這是出血熱,會傳染。」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
她嗔怪地瞪著他。「李敏芝跟你說的?她答應我不告訴你的。」
「她沒做到。否則,我會怪她的。」許一鳴摸摸她額頭,有點燙。
安亞楠的嘴角翹了翹,「我還有點燒,沒力氣跟你吵。你趕緊回去。一支隊還沒病例,你不在那鎮著,萬一鬧起來怎麼辦。」
「現在誰還有心思鬧。」
許一鳴把她的手從被子上拿開,拿體溫計看了看,三十八度五。
「退燒藥吃了嗎?」
安亞楠點點頭,「剛吃。」
許一鳴把搪瓷缸子端起來送到她嘴邊,「多喝水。」
安亞楠聽話的喝了一大口,笑說:「我死了,以後就沒人再煩你了。」
「我來了,閻王爺也得退避三舍。」許一鳴不覺得她的玩笑好笑。
安亞楠咯咯笑,「不管真假,這話聽著提氣。」
許一鳴把搪瓷缸子擱回床頭柜上。「當然是真的!」
安亞楠嘆了口氣,盯著天花板,盯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塊漏雨留下的水漬,黃黃褐褐的圓。
她轉過頭來看著許一鳴,眼睛裡有層薄薄的淚光。
「一鳴,你帶我走吧。」
許一鳴愣了下,「去哪?」
「去個沒人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我要是不行了,你就把我埋了吧。」
一向沉穩的她,在面對如此惡疾時,心理防線終究還是崩了。
許一鳴看著窗外那排光禿禿的白楊樹。樹枝被雪壓彎了,偶爾有一根枝杈啪的一聲折斷了,掉在雪地上。
他回過頭來看著安亞楠,那雙眼睛還在等著他回答。
他點了一下頭。「好!」
安亞楠看著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去哪?」
「你安心在這等著,我去安排。」
說著他站起來快步向外走去。找到衛生所庫房,只有一個工作人員拿點東西快步出去了。
許一鳴走進去,在箱子上的標籤中找到了葡萄糖、鹽水、退燒藥、利尿劑、輸液管……各捧了五六箱扔在拖拉機上。
此時的他顧不上其他人了,安亞楠需要輸液,沒有葡萄糖和鹽水,她撐不了多久。
回到一支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林玉蓉聽見拖拉機的轟鳴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