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你摸我額頭,我都知道。」
安亞楠痴痴地望著他。
有些人一輩子也遇不上那個讓自己刻骨銘心的人,有些人遇上令自己刻骨銘心的人,卻漸行漸遠。
「我手重了,下次輕點。」
許一鳴伸個懶腰,起來給爐子裡添煤。
「我不是這個意思,笨蛋!」安亞楠嗔怪地瞪著他。
「那是什麼意思?」
「是我感念你的用心。」
許一鳴笑了,兩人沒觸到一個點上。一邊聊天,他一邊給她換輸液瓶。
這時,他發現安亞楠手臂上多了幾個小紅點。針尖大小,分布在肘彎內側,摁上去不褪色。
他數了數,左臂四個,右臂兩個。
安亞楠看他臉色變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悽然一笑,「有出血點了嗎?」
許一鳴把體溫計夾在她腋下,笑說:「沒事,出血點是病程的正常表現,只要不繼續增多就沒問題。」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
安亞楠怔怔看著那些血點,良久都沒有說話。她感覺死神的絞索已經纏上自己的脖子。
許一鳴也不知道說什麼,把帶來的饅頭切成小塊,用油炸了,啟開五罐煉乳,只有一罐幸運的儲存完好,沒有變質、變色。
「當、當、當……美食來了!」
安亞楠看著忙乎半天的許一鳴,勉強擠出一絲笑,「這就是你說的美食?」
「好不好吃嘗嘗再說。」許一鳴前世在飯店吃過這道菜。
安亞楠拿起一塊炸饅頭,蘸了下煉乳吃進嘴裡,「嗯,很香甜。」
「知道這是什麼嗎?」
「煉乳呀。」
「你吃過?」
「我媽和我弟弟喜歡吃煉乳,以前家裡常吃。」
許一鳴嘿嘿一笑,想想自己在現代也是長大以後才吃上。
「我沒吃過。」
安亞楠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你也吃。」
「我剛才在灶上嘗過了,小鬼子這罐頭工藝真是沒得說。」
許一鳴很快從那種自卑的情緒中抽離。
「一起吃!」安亞楠不能給他夾,就用眼睛瞪著他。
「好,一起!」許一鳴笑著揉揉她額頭。
那些血點不止是安亞楠的惡夢,也重重壓在許一鳴心頭。每次測體溫時他都要數一遍。
安亞楠睡過去,他回到地鋪上躺下,閉眼之前又把那排藥箱掃了一遍——葡萄糖、鹽水、退燒藥、利尿劑,都在原來的位置。
第五天夜裡,安亞楠突然燒起來。
許一鳴被她的呻吟驚醒。
他翻身爬起來,拿手電筒一照,安亞楠蜷縮在床上,臉上的紅潮從顴骨蔓延到整個臉頰,嘴唇乾裂泛白,渾身抖得像篩糠。
拿出體溫計塞到腋下,刻度線到了一個令他手抖的高度——四十一度。
他取了一支退燒藥,把藥液抽進針管。消毒棉簽在她臀大肌上擦了一下,針頭扎進去,推藥,拔出,棉簽按住針眼。
做完這一套動作,他才發現自己手背上全是汗。
趴在角落的火狐站起來,綠油油的眼睛盯著安亞楠,似是在想什麼。看了會又走到她跟前聞了聞,轉身跑出去。
一個鐘頭以後,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二。
安亞楠睜開眼,說了聲冷。許一鳴往爐子裡添了三塊煤,把火捅旺了,又把大衣壓在她被子上。
她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眼神漸漸清明瞭些,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很輕。
「我是不是不行了?」
「燒退了就行。你上次也燒到四十度,退了就沒事。」
「這次不一樣。我肚子疼。」
許一鳴把手按在她小腹上。她小腹鼓脹,硬邦邦的。
他輕輕壓了一下,她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多久沒尿了?」
安亞楠痛苦地晃晃頭,「我記不清了,好像很久沒尿過了。」
少尿期。
許一鳴腦子裡蹦出這三個字。
他在李敏芝給他的那張紙上看到過——少尿期是出血熱最兇險的階段,腎功能罷工,代謝廢物排不出去,人會在自己的毒素里慢慢中毒。
他把手從她小腹上移開,站起來從藥箱裡翻出利尿劑,抽進針管,推入輸液管。
兩個小時,一滴尿都沒有。
他又推了一支利尿劑,兩倍的劑量。
他拿搪瓷盆接在她身下,等了很久,她才尿出一點。黃褐色的,濃得像醬油。
他的心頭涼了半截。
端著搪瓷盆,又看看床上呻吟的安亞楠,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恨不得剖開她的腎把那些尿抽出來。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一陣窸窣聲。
火狐鑽進來,嘴裡叼著幾根草根。
草根上還帶積雪,葉片是暗綠色的,根部膨大,像小指頭那麼粗。
它把草根放在許一鳴腳邊,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仰頭看著他。
許一鳴把草根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不認識。他掰開一根,斷口滲出黏稠的白漿,有股苦味。
他拿著草根看了很久。拍拍火狐額頭,問:「這是給她吃的藥嗎?」
火狐的爪子點了點。
許一鳴緊緊握著草根,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不知道有沒有毒,也不知道該用多少劑量。
但他知道安亞楠已經很久沒尿了,她的眼皮開始浮腫,呼吸越來越急促,再等下去就是無尿期……
拼了。
水開了以後草根滲出黃褐色的汁液,苦味瀰漫了整個山洞。
他把藥湯倒進碗裡,拿嘴吹涼了,托著安亞楠的後腦勺,一勺一勺往她嘴裡餵。
她半昏迷著,餵一勺咽一勺,餵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嗆了一下,咳了幾聲,藥湯順著嘴角淌下來。
他拿袖子給她擦乾淨了,又把剩下的藥湯擱在爐子邊上溫著。
藥餵完了,他直勾勾地盯著安亞楠,期待能出現奇蹟。
沒有反應。
過了好一會,就在許一鳴的心要沉入谷底的時候,安亞楠猛地坐起來,喊著肚子疼。
許一鳴趕緊把她扶到便桶上,嘩啦啦……水樣的排泄物竄出來。
「小紅,你拿錯藥了吧?是讓她尿尿,而不是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