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她呢，等我緩兩天，就去總隊遞申請。」
林玉蓉把臉埋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她要的就是這個態度，即使不批也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才是一對。
許一鳴又怎會不知她心裡怎麼想，到了要跟安亞楠絕斷的時候了。
林玉蓉頭髮里的皂角味，鑽進鼻子裡。有股令他莫名安心的味道。
手指插進她頭髮里，還是那麼軟，涼絲絲的，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綢子。
這一天，他們在倉庫里再沒出去。
時間都凝固在愛欲里……
第二天上午，總場通訊員送來一份發自上海的加急電報，收件人寫著林玉蓉三個字。
林玉蓉正在倉庫收拾，聽見喊聲跑出去，電報上只有幾個字：母摔傷速歸。
許一鳴走到她身邊，看見電報內容也是大驚，「別急，我們馬上去總隊請假，我跟你一起回去。」
林玉蓉搖搖頭，「不知道家裡什麼情況，萬一……我要超假，你不可以。」
「那算個屁……」
「一鳴，我不想因為我的事牽累你。」
「那你一個人走，我又怎能放心？」
「薛慧可以申請提前回家。」
許一鳴沒再說什麼，他現在的身份去也有些尷尬。
林玉蓉拿著電報跑進總隊辦公室。
安亞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林玉蓉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電報，臉上沒有血色。
「怎麼了？」
「安副書記，我請假。我媽摔傷了。」
「嚴重嗎？」
「電報上沒說。」林玉蓉把電報遞過去。
安亞楠接過來看了一眼，把電報還給林玉蓉。
她坐回椅子上，拉開抽屜看著裡邊躺著的一張招工表，眼神決絕。
「你要請多久？」
「二十……一個月。」
「傷筋動骨一百天，一個月夠嗎？」
「能批多久？」
安亞楠沉吟一會，「你還有一條路可以選擇。」
「什麼路？」
林玉蓉脫口而出，轉瞬又冷靜下來。
安亞楠拿出那張合同工指標表，推到她面前。表格上印著「SH市紡織局和平里二廠合同工錄用書」。
下面蓋著三個紅章，空著的那一欄是姓名。林玉蓉看著那張表格，手指在桌沿上捏得發白。
「這個是……」
「上海的招工指標。雖然是合同工，卻是難得離開這裡，又有了工作的絕佳機會！」
林玉蓉的臉紅了，「你想讓我走？」
安亞楠微微一笑，「是的。」
「用這個方式拆散我們？」
「是。」
「你好毒！」
安亞楠仰頭一笑，「林玉蓉，你知道這個指標有多金貴嗎？北大荒有二十幾萬知青，而招工的人數才六百人，千分之幾的機會……」
林玉蓉盯著指標眉頭直跳，依照家裡的情況，她太需要這個指標了。可拿到指標就意味著和許一鳴分離。
幾千里路山水相隔，拍封電報都要好幾天，時間和空間的距離無限拉長，未來……
「安書記，一鳴愛的是我，你何苦又那麼執著呢？」
安亞楠笑了笑，「愛你……可你知道他愛你付出多大的代價嗎？」
「代價？」林玉蓉一臉迷茫。
安亞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神情嚴肅地說：「你知道他為什麼沒去上海歌舞團嗎？」
「不是場裡不放嗎？」
「是他跟人家談條件，要他就要帶上你，可你的成分根本進不去，所以他才沒去！」
林玉蓉驚得目瞪口呆，「這怎麼可能？」
「這就是事實！」
安亞楠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表伸到她眼前，「這是哈爾濱醫科大學工農兵學員的錄取通知書，他為了你又放棄了！」
林玉蓉看著那張表，臉色慘白。許一鳴不僅救過她的命，還犧牲了那麼多！
安亞楠又拿出一張表，「這是他升任大隊長的檔案，如果你們在一起，這個大隊長他也當不了。」
林玉蓉嘴唇顫動，閉上了眼睛，原來那個男人在她背後默默地付出了這麼多，而自己帶給他的只有沉重的包袱。
「林玉蓉，你口口聲聲說愛，可你的愛何其沉重！
即使許一鳴能接受你，他的家庭是光榮的工人階級家庭，會接受你這個資本家成分的兒媳嗎？」
安亞楠語調平靜地射出一顆顆子彈。
林玉蓉痛苦地捂住臉，李娟的話又浮上心頭——他為了你幾次差點喪命，你們八字不合……
「我走！」
她終於做出決定，家中變故迭加招工指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安亞楠嘴角微翹，像是上天的安排，一切都順理成章。
「怎麼走？」
林玉蓉瞪著她，「什麼意思？」
安亞楠拍了拍桌板，「你怎麼跟許一鳴說？」
「實話實說。」
「他會讓你走嗎？」
「你想說什麼？」
「你要以請假的名義，偷偷拿著證件回到上海。」
「我要欺騙他！」
「別忘了，你這麼做是為了他好。」
「是確保你的計劃萬無一失吧？」
「是的。」
安亞楠很坦誠。她從未小瞧過這位資本家的大小姐。
「還能平息其他人的爭議。」
「當然，指標落在你身上會引起很大的爭議，我也會很麻煩。」
「那你說怎麼辦？」
「你收拾好行李，走時我給你表。」
「不怕我反悔？」
「你是個聰明人，為了許一鳴，為了家人，你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林玉蓉冷笑，「你以為擠走了我，就能和他好了？」
安亞楠神情平靜，不為林玉蓉的反擊所動。「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
「你們根本就不合適。」
「哪方面？」
「你上進心太強，而他只想過平淡、安穩的日子，這是你們之間永遠都無法調和的步調。」
安亞楠搖了搖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林玉蓉笑了，安亞楠根本就不了解他，還試圖去改變他。
「也許吧，只有你能改變他。」
安亞楠的眼睛眨了眨，馬上嗅出一絲陰謀的味道。
她微微一笑，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明天來。」
林玉蓉不想再和她糾纏。
安亞楠笑著點頭，「正好，明天會有一台送物資的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