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薛慧的假條。」
「可以,但你要對她嚴格保密。」
「我們是……」
「如果你不想回家,不想工作,可以試試!」
林玉蓉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辦公室。
「怎麼樣?」
許一鳴見林玉蓉出來,跳下拖拉機,快步迎上去。
林玉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給假了,明天就走。」
許一鳴大笑,「我就說嘛,安大隊這人心腸不壞!」
「我們走吧。」
林玉蓉挽了下許一鳴的手臂,低頭掩飾奪眶而出的淚水。
回到營地,許一鳴拿出在林子裡劃拉的靈芝、黃精等藥材,一股腦地裝進林玉蓉的包里。
「玉蓉,還有這些錢你收好。」許一鳴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
林玉蓉抿了抿嘴唇,接了過來。
許一鳴嘿嘿一笑,「給咱媽用點好藥,別心疼錢!」
「喲,你這個毛腳女婿夠用心的!」薛慧在一邊收拾東西,笑著調侃許一鳴。
「那是,沒有她老人家,哪有玉蓉這麼好的物件!」
「哎呦呦,我看過完年就要吃你們的喜糖了。」
「必須的!」
許一鳴對未來的幸福生活十分樂觀。
天還沒亮透,林玉蓉就醒了。
許一鳴的胳膊壓在她胸口,呼吸沉得像拉風箱。
她沒動,就那麼側著臉看他。光線從窗縫裡擠進來,在他鼻樑上劃出一道亮線。
睫毛動了動。
許一鳴睜開眼,看見她在看自己,咧嘴笑了。
「醒這麼早。」
「睡不著。」
他伸手勾住她的腰往懷裡帶了帶,「怕趕不上車?」
「嗯。」
「趕不上就明天走,多大點事。」
林玉蓉把臉貼在他鎖骨上,沒接話。他的心跳透過皮膚砸在她臉頰上,一下一下,像鼓錘在她心上。
她閉上眼睛。記這個聲音。
薛慧拍了拍倉庫大門喊道:「玉蓉,該起了。」
想到能早幾天回家,她比林玉蓉還興奮。
許一鳴先坐起來,把棉襖披上,回頭看她還躺著,伸手在她臉上颳了一下,「起來吧,我送你們。」
林玉蓉握著他的不鬆開,眼淚一串串的順著眼角流。
「捨不得走?」許一鳴輕輕抹掉淚水,笑說:「等春暖花開就回來了,到時我們就遞結婚申請……」
林玉蓉猛地抱住許一鳴失聲痛哭,纖細的身體彷佛嵌進他的胸口。
許一鳴輕撫她的後背,無聲安慰。
早飯是李娟煮的苞谷碴子粥,菜包子鹹菜疙瘩。
許一鳴喝了兩大碗粥,吃了六個菜包子,雖然沒肉,但葷油放得足。
林玉蓉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睛一直沒離開許一鳴。
「看啥,臉上有花?」
林玉蓉擠出一絲笑,「有眼屎。」
許一鳴用手背蹭了蹭臉,嘿嘿笑。
拖拉機發動的時候,李娟從伙房跑出來,往車斗里塞了個袋子。「煮雞蛋,路上吃。」
林玉蓉想說謝謝,嘴張開了,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娟子,謝了!」薛慧替她說了。
李娟擺擺手,大聲說:「路上小心!」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出營地。
一路上,林玉蓉看著手握方向盤的許一鳴,一刻也不捨得離開。
離別配合著時間,彷佛絞索纏在脖子上,一點點的讓人窒息。
沒有人能阻止日出,黑夜裡那些纏綿悱惻,終將被黎明刺透,破碎……
總場到了。
許一鳴熄了火,跳下來,把她們的行李從車斗里拎出來。一個帆布包,一個網兜。
「到了上海拍個電報。」
「嗯。」
「時間久了寫信。」
「嗯。」
「跟咱媽說,等她好了我去看她。」
林玉蓉的嘴抿成一條線。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棉鞋尖在雪地上碾出一個坑。
卡車從倉庫那邊開過來,司機按了兩下喇叭。
薛慧先爬上車斗,伸手來拉林玉蓉。
許一鳴握住林玉蓉的手腕,幫她上了車。她的手涼得像冰條子,在他掌心裡硌著那隻銀鐲子。
「路上小心!」
「好。」
「許支隊,杜總隊叫你。」
「司機師傅,稍等一下。」許一鳴覺得有好多話還沒說,快步跑進辦公室。
安亞楠走了出來,微笑著把一個信封交給林玉蓉,「玉蓉、薛慧,一路順風啊!」
「謝謝隊……書記了,還得是咱的老領導,不然玉蓉得干著急。」薛慧笑著恭維。
「誰家沒個急事,人之常情嘛。」她揮揮手和兩人告別。
卡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散在冷空氣里。
林玉蓉坐在車斗里,看著許一鳴跑出來的身影越來越小。
他把手舉起來揮了揮,她也揮了揮。
車拐過那片白樺林,他的影子被樹幹切碎了。
她把手放下來,眼睛裡的光被一股股湧出的淚水衝散了。
緊緊捏著兜里的那個信封,她泣不成聲。
我們,總是在錯誤的時光,錯誤的地點,懵懵然就愛上那個人。然後,不得不用盡一生,遺忘……
「安書記,夠意思啊!」
許一鳴一直看著卡車消失在視野中才回過身,看見安亞站在那,笑呵呵地說。
安亞楠微微一笑,上前替他理了下衣領,「以後你別怨我就好。」
「不會的。」
許一鳴大大咧咧的拍了她肩膀一下,「這陣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安亞楠捂嘴輕笑,「有你在,我怕什麼?」
許一鳴得意地扭扭屁股,「嘿嘿,咱馬上就名花有主了,以後沒這機會了。」
安亞楠微微一笑,沒吭聲。
許一鳴在總場開了一整天的會。
傳達上級檔案,冬假方案,春耕準備,出血熱後的防疫、滅鼠覆盤,一項接一項。
他坐在會議室後排,手指頭在桌沿上來回敲。推測著林玉蓉走到什麼位置。
散了會天已經黑透了。
他開著拖拉機往回趕。夜風順著窗縫鑽進來,針一樣刺骨。
營地里靜悄悄的。大家都睡了。
他進了倉庫小屋,劃了根火柴點上油燈。火苗跳了幾下才穩住,照亮了桌上的東西。
一個信封。
信封下面壓著錢。
他把信封拿起來,抽出裡面的信紙。紙疊得很整齊,開啟來,是林玉蓉的字。字跡有些潦草,像是趕著寫的。
他看完第一行就坐下了。
凳子在泥地上磕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