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在許一鳴手裡抖成篩子。
他看了三遍。一個個清秀的字型,串起來卻像刀子剜他的心。
「一鳴,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不會回來了,那些錢你留著用,會有比我更好的姑娘等你。忘了我。」
他把信拍在桌上,錢嘩啦散了一地。
安亞楠。
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名字就是她。
白天還笑呵呵說「夠意思」,現在全明白了。那份電報,那個假條,那輛恰好今天走的卡車。她全算好了。
他一把抓起棉襖往外沖。
祖剛在院子裡聽見門響,喊了一聲:「鳴子?」
他沒理。
拖拉機發動的時候,油門擰到底,排氣管噴出的黑煙糊了祖剛一臉。
夜路黑得不見五指。
車燈照著前面幾米遠的雪地,顛得他骨頭快散架了。
腦子裡只有林玉蓉早上看他的那一眼,還有安亞楠站在辦公室門口遞信封時臉上那層薄薄的笑。
總場的燈還亮著幾盞。
他一把推開安亞楠辦公室的門。
安亞楠坐在桌後,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站起來幫他脫大衣。
「大冷的天,你怎麼來了?凍透了吧?」
許一鳴靜靜看著安亞楠給自己脫了大衣、摘了帽子,還捂了捂耳朵。
他把那封信橫在她眼前。
「我想你一定知道真相。」
安亞楠掃眼信紙,轉身倒杯熱水遞到他手上。
「她走了,我知道。」
「是不是你搞的鬼?」
「她媽摔傷了,拍來電報,我怎麼搞鬼?」
「那她為什麼會扔下工作、糧食關係一走了之?」許一鳴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聲悶響。
安亞楠看著他,平常地拿出一張表說:「因為我給了她一個上海的招工指標,所以她走了。」
「還是你搞得鬼!」
許一鳴暴喝,手臂猛地揮起來,「你他媽的非要給我搞事是不是?」
安亞楠平靜地仰著臉,等他的巴掌落下。
「一鳴,林玉蓉是個成年人了。她做任何決定,都是自己的選擇。」
許一鳴的手掌停在了她的臉旁,終究沒扇下來。
「是你給的指標。」
安亞楠近了一步,就站在許一鳴眼前輕聲說:「我只給了她一個選擇,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這點你應該清楚。」
許一鳴心如刀割,林玉蓉有充足的時間告訴他這件事,可她卻選擇了隱瞞。
在指標和他之間,林玉蓉選擇了指標。
許一鳴盯著安亞楠,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起下午她還站在門口替他理領子,說「以後你別怨我就好」。
原來那句話是提前說的。
「安亞楠,你也瞞著我!」
「是的。」
安亞楠伸出手輕撫他微涼的臉龐,「我和她之間是場你死我活的戰爭,事實證明,我的愛比她更純粹。」
許一鳴心裡塞著團火,卻無處發泄,安亞楠錯了嗎?她只是拿出指標,選擇權在林玉蓉……
林玉蓉錯了嗎?
她在家人和他之間選擇了家人。
錯的只有自己,當初他們都是信誓旦旦,到了最後通通慘敗。
安亞楠看著許一鳴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柔聲勸道:「一鳴,她不適合你。你的家庭,你的前途,你的大隊長職務——你們在一起,這些東西全得搭進去。我是為你好。」
「我不需要你為我好!」許一鳴猛地推開她,轉身就走。
「我需要!我的命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安亞楠從身後緊緊抱住許一鳴,貼在他背上輕聲呢喃。
許一鳴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想罵,想砸東西,想把面前這個女人撕碎。
可他什麼都沒做,拉開她的手,狂奔著衝進夜色里。
大致這世上所有的分道揚鑣都伴隨著不起眼的伏筆,等到你領悟時,已經來不及告別了。
時間打敗時間,愛情打敗愛情,輸給的不是別人,都是自己……
門在許一鳴身後彈回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安亞楠站在門口,看著許一鳴遠去的背影紅了眼圈。
她又何嘗不痛苦?她知道自己愛他,可也知道他等的人不是自己。
許一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總場的燈光在身後越來越遠,四周只有黑。腳下的雪有深有淺,他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胸腔里像灌了滾水,撥出的白氣被寒風撕碎。
他停下來,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身體的痛苦,能緩解他心裡的劇痛。
月光被雲遮了大半,雪地上模模糊糊有個影子向著許一鳴緩緩靠近。
是一頭白毛老狼。
個頭不小,瘦得肋骨隱約可見。冬天不好找食,它餓急了才敢靠近人。
狼盯著他,眼睛在暗處閃著綠光。
許一鳴一點也沒察覺到危險降臨,此刻的他正沉浸在無盡的痛苦和無數的美好回憶中……
老狼動了。
它猛地撲向許一鳴的後背,速度快得像一道白影。
許一鳴腦海中那道沉寂的靈魂猛地啟動,他飛快轉身,抬起左臂擋在喉嚨前,狼嘴咬住他的小臂,透過厚厚的棉衣,牙齒嵌進肉里。
鑽心的疼讓他驚醒,也讓他狂暴。
他右手抽出匕首,對準狼的身體瘋狂紮下去。一刀,兩刀,三刀……
根本不顧被咬住的左臂,也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瘋狂的捅刺。
老狼嚎叫著,鬆開口想退走。
許一鳴飛撲上去,狠狠按住狼脖子上的皮毛,一刀一刀的捅!
狼的身體軟下去,倒在雪地上。四條腿隨著匕首的捅刺不停的抽搐。
許一鳴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白色老狼的身體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他站在那兒喘著氣,刀刃上的血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血,笑了。
狂笑。
那癲狂的笑聲在空蕩蕩的雪地上傳出去很遠。
營地的燈光出現在視野里時,祖剛正站在門口抽菸。看見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出來,渾身是血,手裡拖著一頭死狼,煙掉在地上。
「鳴子!」
他這一嗓子把整排營地的人都喊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