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跑在最前面,看見許一鳴的樣子,臉都白了。
「你受傷了?」
許一鳴把狼扔在地上。「沒事。」
「這叫沒事?你看看你這一身!」
姚文亮上來扶他,被他推開了。
他自己走進院子,在井台上打了半桶水,兜頭澆下去。冰水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李娟從人群里擠進來,看見他左臂的棉襖破了個大口子,露出來的皮肉上幾個血洞還在往外滲血。
「進屋。」
她的語氣不容反駁。
許一鳴看了她一眼,沒吭聲,跟著進了她宿舍。
李娟關上門,把暖瓶里的熱水倒進盆里,擰了條毛巾遞給他。「先把臉擦了。」
他接過來,胡亂抹了一把。毛巾上全是紅。
她從柜子里翻出碘酒和紗布,把他左臂的袖子剪開。
傷口很深,狼牙扎進去的四個洞,邊上已經腫起來。
「忍著。」
碘酒倒上去的時候,他倒吸一口涼氣,牙關咬得咯咯響。
李娟手上不停,清理乾淨傷口包紮好,把剪下來的破布和染紅的棉球收拾乾淨。
「衣服換了。」
她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許一鳴擱在她這兒忘拿的乾淨襯衣,放在床沿上。
做完這些,她在凳子上坐下來。
許一鳴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半乾的頭髮耷拉在額前。襯衣袖管空蕩蕩的,左臂上那一圈紗布白得刺眼。
李娟看著他。
認識他二十年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小時候打架輸了,爬樹摔了,被他爸揍了,最多紅著眼眶。
從沒這樣過——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到底出了什麼事?」
許一鳴沒動。
她從床沿上拿起那個信封。那是從他棉襖里掉出來的,血染了半邊。
信紙展開了。上面的字被血洇了一部分,但意思還在。
她看完,不可思議地驚呼:「她走了,怎麼可能?」
「是安亞楠給她的指標,她選擇走了。」
許一鳴抬起頭,眼眶紅透了,嘴唇顫抖著說出這句話:「娟子,她走了,為什麼啊?」
還不等李娟回答,他就撲進李娟懷裡失聲痛哭。
壓抑的哭聲使肩膀劇烈地抖動。
哭聲悶在李娟懷裡,像野獸受了重傷之後發出的嗚咽。
李娟緊緊摟著他,手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眼淚也止不住的流。
「這樣的女人走了也好,就當你對她的好餵了狗!」
黑虎跑過來,蹭蹭李娟手臂。
許一鳴不吱聲,只是壓抑的哭著。心碎了,裡面的影子也是碎的。
窗外的風颳過屋簷,嗚嗚地響。
李娟就這麼抱著他,直到許一鳴哭累了,睡過去。
她輕輕把他放到枕頭上,蓋好被子。輕柔地抹去了他臉上的淚痕。
她看著他紅腫的眼睛,捂著嘴哭起來。
許一鳴對林玉蓉有多好,沒有人比她更知道了,結果卻是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不值啊!
可她又能怎麼辦?
第二天,許一鳴一整天沒出屋。
早飯端進去,沒動。
午飯端進去,還是沒動。
祖剛在門口轉了三圈,敲門沒人應,趴在門縫上看,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陳衛東拉住祖剛問:「鳴子咋了?」
祖剛搖頭,他也說不清楚。肯定是跟走了的林玉蓉有關。
誰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只有李娟知道。
忙完午飯,她戴上狗皮帽子,坐著馬車去總隊。
雪地上一道歪歪扭扭的車轍,一直延伸到總隊方向。
安亞楠正在辦公室里整理防疫總結,抬頭看見李娟站在門口,笑問。
「李娟,有事?」
李娟拍拍身上的清雪,走到安亞楠跟前。
「安書記,我來替一鳴問一句話。」
安亞楠合上資料夾,認真地看著她,「你問。」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指的是什麼事?」
「林玉蓉的事。」
安亞楠沒接話。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缸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李娟,你跟一鳴是髮小,從小一塊長大的。你希望他好,我也希望他好。」
「你用這種方式為他好?」
「方式不重要,結果才重要。」
李娟盯著她,胸口起伏了幾下。「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差點讓狼吃了?要不是他命大,今天你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了!」
安亞楠抿了抿嘴角。
「我知道。」
「你知道?」
「祖剛一早取拖拉機時說了。」
「那你還能坐在這兒?」
「那我應該去哪兒?去他床前哭一場?還是去把那頭狼鞭屍?」
安亞楠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李娟面前。
「李娟,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喜歡一個人,你會用什麼方式對他好?」
李娟張了張嘴。
「你會給他你覺得最好的東西,對不對?」
安亞楠不給她回答的機會,接著說:「那你憑什麼說我給他的不是我最好的?」
「你那是偷,是搶,是利用別人的軟肋!」
「愛情本來就是偷,是搶,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
安亞楠的聲音輕,卻帶著股堅定的力量。
「你以為我不想光明正大?
你以為我不想讓他高高興興地牽著我的手去見家長?
可他心裡裝的是別人,我能怎麼辦?
認輸?
然後看著他們結婚生子,自己躲在角落裡祝福?」
李娟咬了咬嘴唇,說不出話。
「我做不到!」
安亞楠轉身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擱在桌面上。
「這是林玉蓉的招工指標。她拿到指標的時候,可以選擇不走。
她可以選擇把指標撕了,告訴許一鳴,安亞楠想拆散我們。她沒選。」
李娟看著那個信封。
「她要是真的愛他愛到離不開,一張紙能攔得住她嗎?」
安亞楠把信封收回抽屜。
「她走了。不是因為我給了她指標,是因為她自己在家人和一鳴之間選了家人。跟我有關,但根子在她自己身上。」
李娟輕嘆,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她又找不到問題所在。
「還有一個事,我得讓你知道。」
安亞楠走到窗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花,看不清外面。
「上次我得了出血熱,一鳴在山洞裡照顧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