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給我擦身體的時候,我身上什麼地方他沒看過嗎?」
李娟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知道他幫我解大小便的時候,手指頭碰過我什麼地方嗎?」
「你別說了。」
「我渾身上下,里里外外,他能看的不能看的,該看的不該看的,全看了。
除了最後一件事沒做,他跟我的男人有什麼區別?」
李娟的臉白了。
「你覺得,我應該把他讓給誰?」
安亞楠回過頭看著李娟,眼神里藏著滾燙的岩漿。
「我不是沒給林玉蓉機會。她要是真能守得住,我認。可她守不住。你讓我怎麼辦?
讓我也學她,躲起來哭一場,然後走人?」
李娟的肩膀塌下去了。
她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
心裡那顆她藏了好幾年的東西,還沒來得及破土,就被安亞楠這番話壓了回去。
碾碎了。
她說不出話。
安亞楠走過來,伸手幫她把歪了的圍巾正了正。
「你來的意思我明白。你心疼他。我也心疼他。」
李娟抬起頭,看著她說:「你去哄哄他吧。他現在這個樣子,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你去也許有用。」
安亞楠笑了。
她從辦公桌底下拎出兩瓶白酒。又拿出兩個紙包,開啟一包是豬頭肉。另一包是花生米。
「我用這個去跟他聊聊。」
李娟看了眼那兩瓶酒,又看看安亞楠。
雖然心在滴血,她還是笑著說:「行,這個有用!」
她拉開門,走出去。
安亞楠把大衣穿上,拎著酒和肉,跟在她身後。
「娟子,能和我說說她家裡嗎?」
「好啊!」
……
馬鈴在呼嘯的北風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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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小屋裡漆黑一片。
安亞楠推了推門,門沒鎖。她走進去,劃了根火柴,點上油燈。
許一鳴躺在床上,面朝牆,被子蒙到頭頂。
安亞楠把酒瓶和肉包放在桌上,拉了把凳子坐下。
「我知道你沒睡著。」
被子裡沒動靜。
「我帶了兩瓶酒,還有豬頭肉和花生米。喝點?」
安靜了一會兒。
被子掀開一條縫,許一鳴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你滾。」
「滾之前能不能先把酒喝了?我一個人喝不完。」
許一鳴沒動。
安亞楠擰開一瓶酒,倒了兩碗。
酒香在冰冷的空氣里散開。
她端起一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
被子裡沒回應。
「你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滿身是土,看見我第一句話是:同志,總場怎麼走?你管我叫同志。」
她笑了。
「那天你穿了一件灰棉襖,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後來我們一起闖滿蓋荒原,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你倒展現出英雄本色……」
她又喝了一口。
「在洞裡照顧我的時候,你念叨個不停。你說要在河邊蓋一間木頭房子,娶個媳婦養兩個娃,再種一片菜地。
早上釣魚,晚上喝酒。
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你心裡那個人不是我,我知道。
可我不在乎。」
許一鳴掀開被子坐起來。
他看著她,臉喝得通紅。
「你為什麼非要這樣?」
「因為我試過了。我試過放棄你,試過把你當戰友,試過把你當朋友。我做不到。」
「你這是在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
「我知道。」
「那你還做?」
「因為除了這樣,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她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許一鳴看著另一碗酒,伸手端起來。
碗沿挨到嘴唇的時候,辣味先衝進鼻腔。他一口乾了半碗,喉嚨像被火燎了一下。
安亞楠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放進他碗裡。「吃點東西墊墊。」
他沒動那肉。又喝了一口。
兩人就這么喝著。一碗接一碗。
酒瓶里的酒線一寸寸往下落。
「那天在洞裡,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安亞楠的臉更紅了,說話的速度慢下來。
「什麼話?」
「你說,如果這輩子能重來一回,你不想認識這麼多人。認識的人越多,欠的債越多。」
許一鳴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當時沒回答你。現在我告訴你——我不管你欠了多少債,反正你欠我的,這輩子得還完。」
她把碗舉起來。
「干?」
許一鳴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碗底還剩一口酒。
他仰頭喝了。
安亞楠也喝了。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許一鳴腦海中另一個他在迷迷糊糊的時候接管了身體。
他伸出了手,安亞楠也迎了上來。
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
更重要的是,當兩個人結合到一起的時候,許一鳴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是一面牆。
牆那邊站著一個他,愛林玉蓉愛到骨子裡。另一個他站在牆後面,看著安亞楠,笑得那麼開心。
然後牆碎了。
兩個靈魂在那一瞬間徹底融在一起。
許一鳴的腦子裡像過了一道閃電。
他清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聽見屋外的風聲,聽見安亞楠急促的呼吸,聽見油燈里棉芯燃燒的細微滋滋聲。
所有的聲音都變清晰了。所有的感知都變敏銳了。
他能感覺到安亞楠睫毛掃在他臉上的觸感。能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
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碰到她手臂時,她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
兩個靈魂、兩世的記憶在他的腦海里一起打碎、重組、再融合,成了一爐火紅的鋼水,變成了一個嶄新的東西。
那些曾經讓他痛苦的、掙扎的、拒絕的東西,忽然變得輕了。
安亞楠感覺到他手臂上的力量變了。之前是猶豫的,現在是確定的。
她把手伸進他的頭髮里,他的身體像塊堅硬的石頭,沉重又銳利。
油燈滅了。
風在屋外颳了一整夜,屋頂被吹得嘩嘩響,彷佛交響樂合奏。
第二天早上,許一鳴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一道金燦燦的光。
安亞楠側躺在他旁邊,正睜著眼睛看他。
「醒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
「有一會兒了。看你睡覺。」
許一鳴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