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許一鳴自己都沒注意,他在這混亂的場面里,不經意間就輕鬆地躲過無數雪球的襲擊。
院子裡已經亂成一鍋粥。
陳衛東囂張地端著一盆雪對著人群潑過去,雪花散成一片白霧,落了好幾個人一頭一臉。
就在他大笑著往回跑的時候,被趙玉林在身後撲倒。
所有人像是找到了目標,無數雪球砸在他身上。祖剛和喬振義捧著雪團把他埋在雪裡。
李娟從伙房視窗探出頭,眼神落在許一鳴身上。
這個傢伙雪球扔得又快又准,在人群中一個雪球扔到祖剛臉上,反手抓起一把雪塞進馮敏脖子裡。
等他們反應過來,他已經躲在劉長江身後,一個雪球扔在正幫安亞楠團雪的劉圓圓臉上。
安亞楠發現是許一鳴打的,剛揚起手臂,雪球又糊在她眉心上。
「呀……我跟你拼了!」
她氣得抓起兩個雪球就向許一鳴衝去。
許一鳴早就換了地方,躲在張有才身後。安亞楠的兩個雪球都打在張有才身上,還遭到他的反擊。
撲、撲!
正扔雪球扔得歡的張有才,被許一鳴在身後一腳放倒,無數的雪球又找到了目標,剛從雪堆里爬出來的陳衛東最積極,一盆盆雪往他身上倒。
「出來玩!」安亞楠朝李娟喊。
李娟搖頭:「還沒忙完呢。」
「來吧,吃晚點沒事!」
劉圓圓跑進伙房,拉著李娟的胳膊出來。她剛出來,就趁機抓了一把雪拍在李娟後腦勺上。
李娟哎呀一聲,彎腰捏成雪球,開始反擊。
正咯咯笑著跑的劉圓圓迎面被一個雪球糊了滿臉。
「又是這個壞蛋!」
安亞楠發現躲在樹後的許一鳴。
劉圓圓抹開臉上的雪,大叫著衝過去,安亞楠緊隨其後,兩人誓要找許一鳴報仇。
馮敏從側面繞過來,手裡的雪團已經捏得瓷實。
她貓著腰,腳步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就在她走到許一鳴身後,揚起雪球的時候——
許一鳴忽然轉身,沖她咧嘴一笑。
馮敏嚇得媽呀一聲。
許一鳴大笑著把雪球糊在她臉上轉身就跑。
馮敏氣得哇哇叫,追著許一鳴跑。
安亞楠從側面截住他,猛的撲上去。許一鳴怕她撲空,轉身接住她,揚了她一身的雪轉身後又跑。
安亞楠不追了,氣鼓鼓地站在身後。
許一鳴回頭,看見她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嘟著嘴扭著頭。圍巾跑散了,帽簷、眉毛上全是雪,臉蛋凍得通紅。
他扔下手裡的雪團,朝她走過去。
安亞楠等他走近,猛地抱住他大喊,「圓圓、馮敏快來!」
劉圓圓和馮敏跑過來,連著扔了幾個雪球砸在許一鳴身上,才咯咯笑著跑開。
安亞楠剛想跑,被他一伸胳膊撈住了腰。
她在許一鳴懷裡掙扎了兩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許一鳴從地上抓了一把雪,捏在手裡,「你這個使美人計的女特務,認輸不認輸?」
「不認。」
「不認就打了。」
她仰起頭看他,睫毛上沾著雪粒:「你敢。」
許一鳴嘿嘿一笑,雪糊在她臉上。
安亞楠哇哇叫,臉在他衣服上蹭著,嘴唇貼在他耳朵上小聲說:「晚上再收拾你。」
「嘿嘿,是誰求饒的?」許一鳴擠眉弄眼的小聲回應。
「討厭!」
安亞楠從他懷裡掙出去,抓起雪揚在他臉上,咯咯笑著跑了。
許一鳴看著她的背影混進人群里。
棉襖上全是一塊塊的雪,她跑起來的時候一晃一晃的閃著亮。
雪地上的腳印橫七豎八,笑聲被冷空氣凍得很脆,傳出去老遠。
黑虎在人群和雪堆之間來回瘋跑,尾巴上掛著一串冰凌子。
鬧到最後,那個雪人倒了。不知道是誰撞的。
草帽歪在一邊,紅辣椒斷成兩截,也沒人管它。
大家坐在雪地上喘氣,棉襖外面結了一層薄冰,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往上飄。
安亞楠靠在許一鳴肩膀上,手指頭凍得通紅,往他袖口裡塞。
許一鳴握住她的手,揣進自己棉襖口袋裡暖和著。
李娟坐在幾步開外,低著頭拍棉褲上的雪渣。
抬頭看見安亞楠靠在許一鳴肩上,她把目光移開,看著遠處的那片樹林。
「幾點了?」劉圓圓問。
「不知道,反正是餓了,午飯吃啥?」陳衛東拍拍肚子答。
劉圓圓站起來向伙房跑去,「酸菜醃肉燉粉條,我早上看見娟姐泡了粉條。」
一群人從雪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雪,三三兩兩往伙房走。
安亞楠挽住許一鳴的胳膊,兩個人走在最後面。
雪地上留下一片亂七八糟的腳印。
那個歪倒的雪人躺在角落裡,臉上那顆黑紐扣掉了一顆,剩下的一顆正對著天空,像是在看遠處灰濛濛的天。
火車進了上海站。
汽笛聲拖得很長,像是把喉嚨喊破了。
林玉蓉拎著帆布包從車門擠出來,腳踩在站台上的時候,眼淚一串串的流出來。
薛慧在她身後扶了一把,「怎麼了,玉蓉?」
林玉蓉抹掉眼淚搖搖頭。「沒事。」
「都到家了,還哭?」
薛慧以為她是激動的喜極而泣。
她又怎麼會理解,林玉蓉是在思念那片荒原。
想念一個地方,就是想念她身處其中的那些細節,和那個地方住的人。
出站口擠滿了接站的人
有人舉著牌子,有人踮著腳朝里張望,有人扯著嗓子喊名字。林玉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看見家裡人。
她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階上,把包換到另一隻手裡。手心全是汗。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薛慧問。
「不用了,你也趕緊回家吧。」
薛慧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薛慧拍了拍她胳膊,轉身走了。
林玉蓉一個人往電車站走。
路面濕冷,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電車晃晃悠悠開了四十分鐘。她在弄堂口下了車。
弄堂里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灰撲撲的衣服,被風吹得直晃。
一個老頭蹲在門口生爐子,煙嗆得他直咳嗽。幾個小孩蹲在牆角玩彈珠,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