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門口站住,眼淚又爭氣地流出來。心碎的歸途迭加了近鄉情怯,傷痕累累的心上像是撒了把鹽,鑽心的疼!
門虛掩著。
透出一條窄縫,能看見裡面的光線很暗。她聽見有人在咳嗽。
咳得很深,像從肺葉里硬拽出來的聲音。
她急忙推開門。
屋裡一股中藥味。煤爐上坐著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恩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件舊棉襖,佝僂著背,手裡握著一塊手帕。
他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愣了一下,手帕捂在嘴上沒拿開。
「爸。」
林泰恩把手帕放下來,嘴唇動了動。
他的臉黃得厲害,眼窩凹進去,兩頰的肉像是被刀削掉了。
「玉蓉,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林玉蓉放下包,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幹得像樹皮。
「爸,你怎麼又瘦了?」
林泰恩摸著女兒的頭髮慈愛笑著,「就這樣了,說不定哪天去找你阿公。」
「爸,別這麼說。」林玉蓉嗔怪地晃著他的手。
「好,不說。你媽在屋裡床上呢。」
林恩泰朝裡屋揚了揚下巴,「摔了之後沒去醫院,接骨的師傅來家治的,弄好後說要躺著養。」
「為什麼不去醫院?」
林恩泰輕嘆一聲沒回答。
曾經上海灘的富貴人家,如今連看病的錢都沒有。
林玉蓉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她站起來,快步走進裡屋。
王秀凝躺在床上,右腿打著石膏,用被子墊高了一截。
她正在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
「玉蓉?」
「媽。」
王秀凝想坐起來,胳膊撐了一下沒撐住。林玉蓉過去扶她,幫她把枕頭墊高了。
「隊裡給假了?」
「媽,我拿到了紡織廠合同工的指標。」
王秀凝愣住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指標?咱家的成分,怎麼可能?」
「媽,是真的。」
王秀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她看著林玉蓉,眼神中滿是心疼,自家女兒能弄到這個指標,肯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這在知青群中並不少見。
「唉……你回來工作好啊,這個家就有指望了。」
林玉蓉咬了下嘴唇,感到一陣疼。「媽,你放心吧。」
王秀凝點了點頭,「你在信上說交了一個男朋友,他也回來了嗎?」
林玉蓉扭過頭,「媽,我這次回來帶了很多山貨……」
王秀凝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摸了摸她的臉,嘆了口氣,「玉蓉,是我們拖累你了。」
林玉蓉笑著搖頭,「媽,你安心養病就好,別想那些雜七雜八的。」
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
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衝進來,書包還沒放下就喊:「爸,我餓了!」
他看見床上坐著的人,腳步剎住。
「姐?」
林玉蓉轉過身。小弟林玉曉長高了一截,棉襖袖子短了,露出一截手腕。
「放學了?」
「嗯。」他站在那兒,兩隻手握著書包帶,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你咋回來了?」
「姐找到工作了,回上海來上班。」
林玉曉眼睛亮了,「那你還走嗎?」
「不走了。」
林玉曉咧嘴一笑,把書包往桌上一放,轉身去廚房翻吃的去了。
晚飯是林玉蓉做的,一鍋棒子麵窩頭和一碟鹹菜。
家裡只剩半袋棒子麵,其他啥都沒有。
王秀凝只吃了半個窩頭。
林恩泰吃半個窩頭就放下了,說胃裡堵得慌。
林玉曉吃了三個窩頭,把剩下的半碟鹹菜也刮乾淨了。
林玉蓉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放到林玉曉碗裡。
他幾口就吃下去,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時候。
吃完飯,她洗了碗,把藥罐里的藥渣倒掉,重新抓了一服藥放在爐子上。然後打了盆熱水,端到王秀凝床前,幫王秀凝擦身。
王秀凝的腿腫得厲害,石膏邊緣的皮膚磨出了紅印子。她用毛巾小心地敷上去。
王秀凝疼得嘶了聲,看著細心的女兒還是笑了,「我的乖囡囡回來,媽心裡這塊大石頭落下了。」
林玉蓉輕聲問:「疼嗎?」
王秀凝搖頭,「還好。」
林玉蓉手上的力度又輕了些。
「什麼時候上班?」王秀凝問。
「過了年就去報到。」
「工資多少?」
「學徒工十八塊,轉正後三十六。」
王秀凝算了一下,點了點頭。「夠用了。你爸的藥錢一個月八塊,弟弟的學費兩塊,剩下的還能過日子。」
林玉蓉把毛巾擰乾,疊好,放在盆沿上。
「媽。」
「嗯?」
「我給你們帶了點錢。」
她從帆布包的內袋裡掏出一個手帕包,開啟來,裡面是她攢下的工資,一百六十塊。
她數了一半,遞給王秀凝。
王秀凝接過錢,眼眶紅了。
「你月月給家裡寄二十塊,還攢這麼多?」
「那邊沒什麼花銷。」
「看你胖了點。」
林玉蓉摸摸臉,「是嗎?」
王秀凝把錢掖到枕頭底下。掖完了,又在枕頭上面按了按,像是怕它飛走。
林玉蓉端起水盆走出去。經過林恩泰身邊的時候,林恩泰叫住她。
「路上累了吧?」
「不累。」
林泰恩沉吟一下,「你平時下地辛苦嗎?」
林玉蓉把水倒了,把手洗乾淨,在凳子上坐下來。
「下地幹活肯定辛苦的呀,習慣了還好。」
「你那個男朋友……」林泰恩看著女兒,見她臉色不好,抿了抿嘴唇還是問下去,「你們是因為這個指標?」
林玉蓉點了點頭。
林泰恩臉上閃過一抹潮紅,喝問:「玉蓉,這個指標你是怎麼得來的?」
林玉蓉眼圈紅了,把她和許一鳴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是個好小伙,就是野了點。」林泰恩聽完整個經過鬆了口氣。
林玉蓉強忍心痛,替許一鳴辯解,「爸,那是北方漢子在冰天雪地中磨練出的豪勇、狂野。」
林泰恩輕嘆:「你受委屈了。」
林玉蓉望著窗外,又一班電車過去,一方方亮光里,路邊梧桐樹枝搖晃到家裡牆上來了。
林玉曉趴在桌上寫作業,他寫一會就抬頭看姐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