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
「姐,你變了。」
「哪變了?」
林玉曉想了想,嘿嘿一笑,說不上來,又低下頭寫作業去了。
林玉蓉的目光掃過屋裡的一切,都跟她走的時候一樣。牆上的裂縫,桌上的油燈,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什麼都一樣。
可她不一樣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隻銀鐲子。許一鳴給她套上的時候,鐲子有點松,在腕骨上滑來滑去。
她走的時候把它摘下來了,裝在貼身的口袋裡。
鐲子被她握在手心裡,硌得掌心生疼。
每個人都在尋找一樣東西,可他們卻很少認真地問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夜裡,家裡人都睡了。
林玉蓉躺在閣樓的小床上,睜著眼睛。天窗上積了一層灰,看不清外面的星星。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股霉味,傷心的眼淚更加洶湧……
原來她以為這世上最容易的一件事,就是忘記。如今她總算明白了,原來這世上最難的事,才是忘記……
卡車在雪地上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總場。
許一鳴從車斗里跳下來,接過馮大志遞下來的行李碼在路邊。安亞楠、李娟和劉淑芳跳下車。她們裹緊軍大衣跺跺凍麻的腳,撥出的白氣粘在眉毛上。
馮大志和祖剛一人扛兩個包走在前面,劉淑芳挽著李娟的胳膊跟在中間。許一鳴扛著兩個包和安亞楠走在後面。
幾個人推門進了候車室。
黑河客運站的候車室不大。長條凳上坐滿了人,渾濁的空氣夾雜著各種奇怪味道。
牆上的掛鍾指向八點二十,去哈爾濱的車還有一個小時才發。
祖剛四處瞅了瞅,見幾個橫躺著占了四五條長椅子的知青走了過去。扒拉下其中一個瘦高個說:「嘿,哥幾個給騰個地。」
「草,你他媽的誰呀,給你騰地?」瘦高個斜眼看著祖剛。
祖剛笑說:「這椅子是給大家候車用的,不是你家炕頭。」
「喲呵,找碴是吧?」瘦高個騰地一下站起來,其他知青也坐起來,兇狠地瞪著祖剛。
許一鳴和馮大志見這幾人不是善茬,不動聲色地靠過去。
劉淑芳急聲道:「安書記,他們……」
安亞楠盯著那幾個流里流氣的知青說:「男人的事女人少管,尤其是這種事,要麼開始就管,要麼就跟他一起干!」
劉淑芳一臉震驚地看著安亞楠,這還是那個坐在台上講話的安書記嗎?
「對,揍這個無賴!」李娟對他們幾個的戰鬥力有信心。
候車室門開了。一股冷風灌進來。
「萍姐!」瘦高個看見進來的人,臉上的兇狠換成笑臉,大聲招呼。
許一鳴回過頭,見走進來的女人臉色一苦,腳步往後縮,躲在立柱後面。
金萍萍圍巾、帽子上還沾著雪。她摘下來抖了抖。「你們這是幹嘛呢?」
她擦掉睫毛上的霜,一眼就看出氣氛不對,目光在祖剛身上轉了一圈,停在馮大志身上。
「哎,你是紅旗總隊那個,叫什麼來著?」
馮大志一見金萍萍,咧開大嘴笑開了花,「萍姐,我馮大志啊!」
「對,大志,回家啊!」
金萍萍笑著和馮大志招呼,眼神卻在候車室里掃視,很快逮到只敢藏住半個身子許一鳴。
嘴角翹了下,喊了聲:「許一鳴。」
聲音乾脆,整個候車室都聽得見。
許一鳴笑著揚揚手,「萍姐。」
安亞楠看著金萍萍,轉頭碰了下李娟問:「她就是那個金萍萍?」
李娟點頭,金萍萍看見許一鳴後那開心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他們兩人之間沒事,誰信?
「是她。」
「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這麼好?」
「以前根本不熟,就去年回家,金萍萍召喚他去喝了頓酒,打那以後就不一樣了。」
「喝酒!」
安亞楠一下想到什麼,看向李娟。
李娟看向安亞楠也猛然醒悟,肯定是兩人酒後亂性,幹了什麼……
「這個混蛋!」
安亞楠看著金萍萍眯了眯眼睛,這個艷麗火辣的女人可不一般。
金萍萍走到許一鳴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還是那麼精神。」
「萍姐還是那麼漂亮!」許一鳴被她看得心裡直發毛,笑嘻嘻的從兜里掏出煙遞過去。
金萍萍笑著擺手,「女人抽菸不像好人,戒了。」
「戒了好!」
許一鳴笑著把煙放回兜里。
金萍萍拍了下他胸口,笑問:「回家過年?」
「對。」
「我看咱倆還真是有緣。前年在這碰見,今年又碰見。這叫什麼?」
許一鳴裝作一臉茫然,沒接話。
金萍萍自己接了:「說明該碰見的人,怎麼都能碰見。」
許一鳴撓撓頭,「萍姐的話很有哲理啊!」
「屁的哲理!」
金萍萍點了她額頭一下,把圍巾對摺搭在胳膊上,笑問:「就你們三個回去?」
金萍萍的目光跟著許一鳴的眼神看見了李娟和安亞楠她們。
「嘿,李娟!看我這眼神,你還是那麼漂亮啊!」
「你那眼神到許一鳴那就停住了。」李娟拿話點了她一下。
金萍萍大笑,攬著她手臂親熱地說:「走,去那邊坐。」
李娟婉拒。「我們還有人呢,就不過去了。」
金萍萍的目光落在安亞楠身上,從上到下過了一遍,笑問:「這位是?」
安亞楠笑著接話:「我們是一個總隊的。」
她邊說邊拍掉許一鳴手臂上在立柱上蹭的灰。「你呀,還跟孩子一樣。」
許一鳴笑著握住她的手,「剛才沒注意蹭上的。」
金萍萍看著兩人拉住的手,眉毛挑了挑,
「許一鳴,也不介紹一下?」
「這是我女朋友安亞楠。」
「哦,安隊長。」金萍萍把這個詞在嘴裡含了一下,「聽說過。」
她和安亞楠的目光在空氣里撞了一下,又各自彈開。
金萍萍把圍巾往肩上一甩:「什麼時候請我喝喜酒啊?」
「快了。」安亞楠淡淡地說。
許一鳴大笑接話:「到時肯定忘不了老同學。」
金萍萍看著許一鳴笑了笑:「就是老同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