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山舉起酒杯,「鳴子,敬你一杯,這份苦該是大哥的……」
許一鳴笑著拉起安亞楠的手說:「我親愛的家人們,北大荒是苦,但我感覺還行,也不後悔去那,不然上哪去認識這麼好的姑娘?」
安亞楠被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怪不好意思的,紅了臉龐。
許家人都會心地笑了。
「兒子,你們什麼時候辦事,你爸好提前請假?」
「你們別折騰了,到黑河一天,再到我們那還得一天一夜,路上也不太平,我不放心。」
「哎,那麼遠啊!」盧玉香嘆了口氣,「來回要五天,假都請不下來。」
「所以我說你們都別操心這事了,那邊有那邊的辦法。」
「聽老三的,不折騰!」許四安最後拍板,「到時在家裡置辦幾桌招待親朋好友。」
「就這麼辦!」
許一鳴不喜歡繁瑣的東西,越省事越好。
飯後,一家人都坐在屋裡閒聊,許一海吃完飯抹了抹嘴,點了一根許四安的大前門,「亞楠,你們回北大荒之前,去不去看看你爸?」
安亞楠看眼許一鳴說:「明天就走,大年夜前能趕回來。」
許一海點了點頭,「多帶點好吃的,聽說那裡條件艱苦。」
王玉萍瞪了他一眼,「還用你說,以後少打聽這些事!」
沈清接過話茬,「媽,一海也是好心,他那人就是嘴笨,不會說話。」
王玉萍不搭理她,「鳴子,你和亞楠去收拾東西吧,早點休息,明天還得趕火車呢!」
「好咧!」
許一鳴拉著安亞楠回了小屋,兩人滿心歡喜地把奶粉、罐頭收拾好。
綠皮火車唱著永不停歇的、單調機械的咣當聲。車廂里擠滿了回家過年的人,行李架、座位底下都躺滿了疲憊的旅客。
安亞楠靠窗坐著,腦袋歪在許一鳴肩膀上,行程越近心裡越忐忑不安。
家裡的態度是希望她找個家世好、有文化的伴侶,許一鳴的條件肯定達不到他們的標準。
她冥思苦想怎麼能說服他們。
許一鳴倒沒多想什麼,不想攀附什麼,心裡自然也不在意。
他平靜地看著窗外一層層往後撤的田野,雪蓋住了麥茬,偶爾閃過一間灰瓦的房子,煙囪冒著細細的煙。
下午四點,車到了通化。
兩個人從站台出來,安亞楠往西指了一下,「幹校在城西二十里,有班車,一天一趟,這個點肯定沒車。」
許一鳴站在路邊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有住的地方嗎?」
安亞楠拉著他往對面走,「招待所就在那邊,我每次來都住那。明早六點有去幹校的班車。」
許一鳴想像著她一個人,孤獨地來看這裡的父母,心裡得多難過。
「以後我陪你來。」
安亞楠挽著他胳膊嘻嘻笑,「嗯,有個可以安心靠著的肩膀真好!」
「你爸媽知道咱們要結婚的事嗎?」
「還沒說呢!」
「那他們……」
「你這麼優秀,他們肯定會同意的,不用擔心。」
相比安亞楠的自信滿滿,許一鳴心裡卻沒那麼樂觀。
以她父母的閱歷,肯定會傾向找門當戶對的人家,而不是一個窘迫的工人家庭。
第二天,兩人在車站門口等到班車。是一輛解放牌卡車,車斗里架著帆布篷,擺了兩條長凳。
車裡坐著四五個人,都神情肅然,目不斜視。
兩人找位置坐下,車廂里凝重得像是在進行某個儀式。
沒一個人說話。
坐了大半個小時,班車在一片灰撲撲的平房前面停下來。
幹校到了。
路面上凍著一層硬泥巴,踩上去硌腳。兩排土坯房夾著一條路,路盡頭是一排剛翻新過的磚房,牆上標語的紅漆也很新。
安亞楠在磚房大門的門房停下來,轉頭跟許一鳴交待:「我先進去,讓他們有個準備。」
許一鳴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去吧,無論什麼結果我都接受。」
「哼,你又想甩開我?」安亞楠瞪著他問。
許一鳴笑著揉揉她的臉,「沒有的事,你想跑我都把你抓回來。」
安亞楠笑了,拎著東西快步進去。
又經過兩道崗哨,在一間會見室見到了父親安致遠,母親方玉珍。
兩人容貌憔悴,穿著破舊的灰棉襖。
「亞楠!」方玉珍張開雙臂抱住女兒。
「媽!」
安亞楠依偎在母親懷裡,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一串。「你和爸都瘦了。」
方玉珍拍拍她後背,嘆了口氣,「你的氣色不錯,在北大荒那麼艱苦的地方歷練出來了。」
安亞楠抹掉眼淚,平復一下情緒:「那裡雖苦,資源倒也豐沛。」
安致遠看著安亞楠點點頭,「你哥哥寫信來了,說你在那邊幹得不錯。」
「有王叔叔照顧,還行。」
方玉珍說:「王景玉是你爸從老家一手帶出來的,信得過。」
「當了副書記?」
「正的得了出血熱,沒挺過去,我又上了一步。」
安致遠點了下頭,「現在各大學又開始招生,你應該去上學。杜俊超主管這塊,你去找他,不會有問題。」
安亞楠眼神閃了下,小聲說:「我在北大荒的前途也不錯。」
「短視!」
安致遠冷哼一聲,「那裡的局限性非常大,只有跳出來才能登上更高的舞台。」
「我想再等等。」
「你都虛歲25了,過幾年還要結婚、生孩子,時間就都耽誤了,不能等了,馬上去。」
安亞楠見拖不過去,只好坦白。「我談了男朋友。」
「哦,他是誰家的孩子?」
方玉珍握住安亞楠的手急聲問:「我和你爸認識嗎?」
安亞楠心一沉,搖了搖頭。
方玉珍的眉頭皺了皺,「他父母是做什麼的?」
「工人。他爸是機械廠鍋爐工人,他媽退休在家。」
方玉珍臉上的熱情退了下去,「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機智、勇敢,是我們立足滿蓋荒原的頭號功臣,戰狼群、獵殺野豬、黑熊,還有一次殺了兩頭熊,威震北大荒。
他還生了副金嗓子,要不是場裡不放,上海歌舞團早就把他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