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亞楠繪聲繪色地說著許一鳴在滿蓋荒原的經歷。
「他還救過我兩次命,若是沒有他,我早就死在北大荒了!」
安致遠沒接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花,把外面的景色糊住了。
「聽你說了這麼多,一句沒提他的政治表現。有沒有在報上發表過文章,有沒有在文藝上取得過重大成績,得到上級認可……」
安致遠的一串提問,問得安亞楠額頭冒汗。許一鳴根本無心仕途,怎麼可能去做這些?
「暫時還沒有,但他已經升了大隊長,這些很容易做到。」
「你說得天花亂墜,鬧了半天他還沒你職務高,只會些雜耍能有什麼大用?」
方玉珍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你大姨家的表姐,去年嫁了個部隊裡的幹部。「
安亞楠沉默了會,「爸,他是一個極有才華又睿智的男人,你見他一面就知道了。」
安致遠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看著那層霜花。
沉湎了一會,說:「聽你的描述我就知道他是個恃才傲物的狂士。
只能在北大荒這一塊地里有點作為,走出去,光有才華沒用,還要有手腕,能伏低做小。
否則,恃才傲物者必會泯然眾人,還會變得憤世嫉俗……
這類人,我見得多了!」
安亞楠急了,「爸,他不是那樣的人!」
安致遠輕笑,從安亞楠焦急的情緒就能看出,自己說對了。
「你先出去,我和你媽說幾句話。」
安亞楠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母親一眼,希望能從她那裡得到一些幫助。
方玉珍低著頭,根本不看她。
安亞楠轉身出去了。
過了好一會,方玉珍開啟門讓她進去,「楠楠,我和你爸都不同意你們交往。」
「為什麼?」
安亞楠猛地想起許一鳴曾說過,自己父母不會同意她找一個工人家庭的伴侶。
「楠楠,組織已經找你爸談過話,恢復工作只是個時間問題……」
「這跟我和一鳴談戀愛有什麼關係?」
「我們兩個家庭相差太多,到時他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人情往來會讓咱家焦頭爛額。
不幫顯得你不近人情,一旦開了口子,就是無窮無盡,組織原則還要不要?規章制度還要不要……」
「這只是你的推測!」
安亞楠嘴上雖然矢口否認,實則卻後背發涼——父母的態度,和許一鳴二哥二嫂的表現,無一不驗證了許一鳴曾經說過的話。
「你和我爸平時可不是那麼說的,都新時代了,怎麼還講階級?」
「傻丫頭,門當戶對不是陳規陋習,而是兩個家庭有共同的語言、步調、發展基礎。
如果差得太遠,只會是拖累,兩家走不到一起,還可能把另一家也拖下去。」
安亞楠搖頭,「媽,你們太讓我失望了,還沒改造完就離大眾遠了……」
「話得那麼說,但事不能那麼做,你爸辛苦半生開創的事業,要有人承接。」
安亞楠此時終於明白許一鳴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偏激,原來他早就看明白了這些人的真面目。
「媽,對不起了,這件事我不能聽你的,我們已經訂了終身……」
「那你還來幹什麼!」
安致遠憤怒的低吼。
「一鳴說你們不會同意,而我卻傻乎乎地信了你們平時說的話,還向他保證你們絕不是那種人。
結果就是,你們高高在上地頤指氣使地拋棄了你們原來的身份。
一鳴曾經說——屠龍少年終會成惡龍,我還說他偏激,結果從你們身上我才看到,他說得話是真的!」
「楠楠,這是什麼混帳話!」方玉珍震驚地看著女兒。
安致遠聽見這句話後,卻陷入了沉默。難道自己已經變成惡龍了嗎?
不!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但很快又堅定的否決了。
「楠楠,我們和他你選一個吧!」
安亞楠淚眼婆娑的搖頭,「爸,這太殘忍了,你們不能這麼做!」
「楠楠,您還年輕,不明白這其中的利弊,現在你恨我們,將來你會感謝我們的。」
方玉珍抱著女兒開導,「爸媽都是為你好啊!」
「媽,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錯。」
安亞楠倔強地堅守著自己的原則。
「楠楠!」方玉珍晃著女兒的肩膀,「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條命,一旦踏錯很難再回頭。」
安亞楠緊緊抿著嘴唇。
安致遠一聲不吭地站起來,轉身往屋裡走。
「爸!」
安亞楠悲呼。
安致遠頭也沒回地揮揮手。
「楠楠,婚姻大事一定要慎重考慮,家庭、出身、學歷、背景,這些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添頭……」
「媽,難道愛不重要嗎?」
「傻丫頭,愛能當飯吃嗎?愛能幫你飛黃騰達嗎?」
「你認為這些最重要?」
「當然。」
「那你和爸當初也是為了利益結合?」
「我們那個年代哪有機會談情說愛,能活著就不錯了。」
「我們有機會,為什麼不去追求呢?」
「可生活的本質最終還是柴米油鹽,愛畢竟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媽,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方玉珍怔怔地看著倔強的女兒,好一會才搖搖頭,說:「如今我們也管不了你,但我們的態度不會變……」
安亞楠紅著眼圈出了會見室。寒風吹著她淚濕的臉頰,刀割一樣的疼。
許一鳴站在門外,兩隻手插在棉襖兜里,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流雲。
那些在上邊的人,他們好似說出了我們的心事、表達出了我們的悲傷。
但是,他們卻不在我們的交流名單里,即便他們就在我們身邊,與我們一桌吃,一起說話,依然有種強大的東西橫亘在中間。
他們看似近,其實遠。
安亞楠出來的時候,他眼神一掃就猜個大概。
「叔叔阿姨身體還好?」
安亞楠笑呵呵地說:「好著呢,還讓我謝謝你,給他們帶這麼多的好東西。」
「好就行,以後有機會再來!」許一鳴順著她的話往下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