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白菜土豆片,一盤紅燜狍肉。
許一鳴冷不丁換了口味,感覺胃口大開,腦袋扎進盤裡,吃個精光。
「嗯,香!」
安亞楠臉上樂開了花,「要像你這樣吃,咱們的定量可不夠!」
「你這是對自己手藝的褒獎啊!」
安亞楠捂嘴笑,拿起盤子碗,邊刷邊哼著歌。
許一鳴吃完飯消食,在新房前面用鍬和石頭夯平整出了一塊平地。
平地在三面長草的荒灘中熠熠地反射出日光、霞光和月光,像一塊珍貴的田黃石。
吃完飯,他可以坐在這一方平地上遐想。
蜜裡調油的七天假期一晃而過,
地里的凍土化到一鍬深的時候,春耕開始了。
新官上任的許大隊,把三個支隊的拖拉機集中到一起翻地。
集中連片耕作消除了田埂、溝渠等無效占地,實際種植面積增加。
許一鳴站在第一台拖拉機的踏板上,揮了一下手,發動機的轟鳴聲接踵響起,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來,在早晨的空氣里散開。
犁鏵切進泥土,黑色的土浪翻起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
犁鏵排成一條線,把沉睡了一冬天的土地整片整片地翻開。
狼群是在第二天跟上的。
最先發現的是祖剛。他在地頭上歇腳,回頭拿水壺的時候,看見遠處的林線邊上蹲著一排灰影子。
祖剛扭頭朝許一鳴喊:「鳴子,狼來了。」
許一鳴從拖拉機上跳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隻狼王蹲在最前面,正往這邊看。
它的目光從許一鳴身上掃過,落在地里翻出來的那些黑土上。
「嘿,兄弟,你還好嗎?」
許一鳴這個時候是喜歡它們的。
狼王站起來,尾巴晃晃。一路小跑著進到地里。
其他的狼跟在後面。
許一鳴朝後方大喊,告訴他們暫時撤回去。
拖拉機重新動起來之後,狼群也動了。它們隔著拖拉機幾十米的距離,低頭在泥土裡嗅一嗅,叼出田鼠吞下去,再繼續跑。
一個個的鼠窩被犁鏵整個掀開,大大小小的田鼠從土裡暴露出來,被狼叼住。
第二天,狼群又來了幾撥,一百多隻狼跟在拖拉機後面,捕殺田鼠。
杜萬林聽到一大隊的訊息去找安亞楠,「狼群又進到地里了。」
安亞楠放下手裡的表格笑說,「只有這個時候人與狼才能和平相處。」
杜萬林說:「三個大隊的地都挨著,要是能把拖拉機集中到一塊兒翻,狼群也能跟著一塊兒走,哪塊地的耗子都跑不了。」
安亞楠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她用指頭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從一大隊的地塊劃到三大隊的地塊,說:「明天開始,三個大隊的拖拉機集中作業,從東邊往西邊推。」
杜萬林點了點頭:「我去通知二大隊和三大隊。」
拖拉機集中起來之後,地頭就熱鬧了。拖拉機排成一列,翻過的土地一片連著一片,像黑色的波浪一樣鋪展開去。
狼群跟在拖拉機後面,也排成一列,遠遠看去像一條移動的灰線。
一百多隻狼。
一隻成年狼一天能吃掉二十幾隻田鼠。
一百多隻狼一天下來,地里的田鼠以千為單位往下降。
翻過的地里幾乎看不見田鼠洞,沒翻過的地里,田鼠也開始往遠處搬家。
趙玉林站在地頭上,看著一隻灰狼從土裡叼出一隻田鼠,仰頭吞下去,咽完還舔了舔嘴。
他轉頭跟張有才說:「去年那場疫情讓他們知道老鼠的厲害了!還是咱們許大隊牛逼,用狼滅鼠。」
張有才說:「比養貓管用。」
劉長江蹲在旁邊接話,「上哪整一百多隻貓,即使有它也不跟著拖拉機跑。」
每到這個時候,知青們最喜歡蹲在地頭看著狼群忙乎,平時哪有機會看這麼多狼捕獵。
到了第七天,三個大隊的地塊全部翻完。最後一台拖拉機熄火的時候,狼群站在地頭的那道坡上,狼王仰頭叫了一聲。
其餘的狼跟著叫起來。叫聲在曠野上傳出去很遠。
叫完之後,狼王轉身,帶著狼群往遠處荒原走了。
祖剛和許一鳴靠在拖拉機上,吐出口煙,「這是跟咱們道別呢?」
許一鳴笑了笑,「但願沒有狹路相逢的時候,這段佳話能一直流傳下去。」
「等那十幾個大隊把地開出來,它們的領地估計又沒了。」
許一鳴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輕嘆。
人類的足跡踏上這片古老的蠻荒之地,一點點的摧毀了這裡的生態鏈。
形成需要成千上萬年,破壞卻只需幾十年。
春風吹過翻開的土地,黑色的泥土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
空氣里有一股新鮮的土腥味。
「板材完事了,什麼時候開工?」祖剛神情透著興奮。
許一鳴要建的房子板材數量,已經超過一間宿舍用料的兩倍,絕對是間牛逼的房子。
當然,這也是未來自己房子的樣板間。
「等這些木料干透炭化完的,不急。」許一鳴知道無論建多好的房子也只能住五年,但他現在是老婆的人。
即使住一年,也要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亮子的申請已經批了,等忙完這陣辦事。」祖剛嘿嘿一笑,「再不辦於麗要顯懷了。」
「你呢?」
「我等房子建好再辦。」
許一鳴無聲笑笑,心裡暗自琢磨,自己折騰這麼久,怎麼沒個動靜?
一大早,清脆的馬鈴聲此起彼伏,吵醒了沉睡的安亞楠。
一輛輛馬車排在豆腐坊門口,等著出鍋的豆腐。
將近二十個總隊、一百多支隊的五千多知青在這裡,十幾板豆腐根本走不多遠就賣光了。
離得遠的支隊沒辦法,只能上門來買。倒省得出去賣了。每天早上幾十板豆腐賣完拉倒。
一大隊的知青們也是全員上崗,各支隊的人分成兩組輪班忙碌。
安亞楠一邊看著忙碌的豆腐坊,一邊蹲在地上刷牙。
刷到一半,忽然把牙刷從嘴裡抽出來,彎腰乾嘔了兩聲。
什麼都沒吐出來,眼淚倒是嗆出來了。她直起腰,深吸幾口氣接著刷,還是感覺噁心,能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