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說著,拿起一個盆下了地窖。
幾十平米的地窖里滿是新鮮蔬菜和肉,二茬柿子、黃瓜、茄子等蔬菜正好在霜凍前收穫。
在沙土箱裡拿出四個西紅柿,一條今天獵殺的新鮮鹿裡脊。
「你還會做番茄醬?」
「小意思。」
許一鳴得意地揮揮手,自己可是來自一個知識大爆炸的時代,萬能的短影片,把無數有用沒用的知識都凝聚在一塊小螢幕里。
他把西紅柿放盆里,拎起暖壺倒上熱水。熱氣升起來,西紅柿的皮開始卷邊。
把皮一片片撕掉,撕乾淨了,西紅柿切成小塊,放進碗裡,用勺子碾碎。
安亞楠放下毛衣,撐著腰站起來,走到他身後看。
許一鳴正往鍋里倒油,油熱了之後,他把番茄泥倒進去,鍋里刺啦一聲響,紅色的汁水在油里翻湧,散出一股酸甜的氣味。
他拿鍋鏟攪著,又加了一勺糖,一撮鹽。
安亞楠看著他專注地不停地攪動,忽然想起山洞裡那些日子。
他蹲在石灶前熬藥的樣子,和現在一模一樣。
也是這個角度,也是這個高度,也是用這種專注的神情看著翻滾的液面。
藥味換成了番茄的酸甜,山洞換成了他們的家。
她眨了眨眼睛,視線模糊了。
許一鳴把熬好的番茄醬舀出來,擱在旁邊晾著。
又把鹿裡脊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遍,撈出來瀝乾。
鍋里重新下油,白糖進去炒出糖色,加醬油、料酒,最後舀了兩勺新熬的番茄醬進去熬成料汁。
把汆好的鹿肉裹上澱粉放鍋里炸至表面焦黃。
鍋中留少許底油,放入料汁小火炒出紅油。加入白糖、少許鹽和醋,熬至糖融化。淋入水澱粉勾薄芡,熬至湯汁濃稠起大泡。
迅速倒入炸好的肉塊,快速翻炒,讓每一塊肉都均勻裹上酸甜紅亮的醬汁。
出鍋,裝盤。
他做完這一切,回過頭來,看見安亞楠站在他身後,眼睛紅紅的。
「怎麼了?」
安亞楠搖了搖頭,吸了一下鼻子。「香。」
許一鳴笑了,抱著她親了一口,「香就對了,給孩他娘做的怎麼能不香呢!」
安亞楠抹了把眼睛咯咯笑,她喜歡許一鳴身上這種真情流露和鬆弛感。
她伸手去拿菜。
「小饞貓,燙!」
許一鳴躲開她的手,把菜放在炕桌上,酸甜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屋子。
番茄汁油亮亮的裹在每一塊肉上,顏色紅潤透亮,確實像一顆顆櫻桃。
「好了,嘗嘗吧!」
安亞楠拿起筷子夾了塊放進嘴裡。
肉塊外脆里嫩,酸甜的醬汁在舌尖上化開,和記憶里的味道撞在一起。
她嚼了幾下,喉嚨發緊,第二口怎麼也咽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捂住嘴,眼淚掉了下來。
許一鳴攬過她,笑說:「我手藝這麼好,香哭了?」
安亞楠靠在他肩上破涕為笑,「討厭,是感動的哭了。」
「做個菜而已,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起碼我見過的男人中,沒有一個能辛辛苦苦為女人去做一道想吃的菜。」
「看看,你多幸運,遇上我這麼好的男人!」
「臭美,一點也不謙虛!」
「哈哈,好就是好,假模假式的才讓人噁心。」
兩人坐在熱呼呼的炕上,相擁望著窗外夕陽,那顏色好像桌上的櫻桃肉一樣瑰麗。
安亞楠是在總隊衛生所里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的。
接產室並不隔音。
許一鳴在外面聽到了安亞楠一陣陣痛苦的喊叫,幾次發瘋般地往接產室里沖,都被勇敢的護士像攔一頭狂暴的野牛似的攔住了。
那一天,他深刻體會到了女人生孩子的可怕。
許一鳴被允許進入產婦病房後,看見安亞楠臉色蒼白,冷汗將頭髮濕得像剛洗過沒擦乾似的。
當著兩個女護士的面,他心疼地捧住了安亞楠的臉,說:「我真是害怕死了!」
安亞楠柔弱無力地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手,嬌嗔道:「還有臉說呢,都是你把我害苦了!」
兩個護士吃吃地笑起來。
她們一人抱出一個哇哇哭叫不止的小東西給他看。
一個護士還揶揄地說:「快瞧瞧吧,你這當丈夫的值得自豪啊!別人生千斤,你生兩千斤啊!」
許一鳴看著兩個女兒只知道咧嘴傻笑,想伸手抱,可看看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又縮回來,搓著手不知道怎麼辦。
「許大隊,看見老熊都不怕,還怕抱孩子?」小護士看他畏手畏腳的模樣好笑。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許一鳴嘿嘿笑著直搓手,愣是不敢抱。
安亞楠疲憊地睡過去,直到太陽落山才緩過勁。
兩個女兒也心有靈犀地睜開眼睛,哇哇的哭聲讓安亞楠的胸口鼓脹。
她在護士的幫助下,一邊抱著一個餵奶。
許一鳴此時的臉上只有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傻傻地笑,呆呆地看。
安亞楠看著許一鳴那傻樣,撲哧一笑,「怎麼有了女兒,你變得傻乎乎的?」
「是高興地,她們那麼嬌小,那麼可愛……太可愛了!」
許一鳴看著女兒語無倫次。
小護士捂嘴笑,「許大隊,你給女兒起名了嗎?」
許一鳴看向安亞楠笑了,「聽孩她媽的!」
安亞楠搖搖頭,說:「你是一家之主,該你起的。」
許一鳴在屋裡轉了幾十圈,眼睛無意中看到窗外的田野,一拍大腿,「就叫許安禾、許安穗!」
小護士聽了直拍手,「哦,這個名字好別致,你和安書記種下的禾苗!」
安亞楠也是連連點頭,看著左手邊的女兒笑說:「你是姐姐,叫許安禾。」
又看向右手的女兒,「你是妹妹,叫許安穗。」
遙遠的上海。
靜安寺弄堂里,林玉蓉抱著一個粉雕玉砌的女嬰走過。
「玉蓉,又抱你妹妹出來轉呀?」
鄰居阿婆笑著招呼,「你天天這麼抱著,小心找不到男朋友!」
林玉蓉笑了笑,「阿媽年紀大了,只能我帶。」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可惜……」
阿婆低聲呢喃,嫌棄林家的成分。
林玉蓉聽慣了這些冷言冷語,也不在乎了,抱著妹妹進了家門。
清柔的語調從院子裡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