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一支隊營地的時候，正是晌午。
駕駛室里坐著許一鳴一家四口，安亞楠懷裡抱著老大安禾，許一鳴懷裡抱著老二安穗，兩個小傢伙裹在包被裡，只露出兩張粉嫩嫩的小臉。
劉圓圓在宿舍門口看見拖拉機上的一家四口尖叫一聲，轉身就往宿舍跑。
很快又戴著棉帽子出來。
不出兩分鐘，馮敏衝出來，後面跟著薛慧和幾個女知青。
她們跑到拖拉機跟前，探頭往車箱裡看。
「哎呀，兩個！」
「一模一樣！」
許一鳴一揮手，招呼她們上車。
李娟從食堂跑出來，抓住廂板上了車斗。女知青們也跟著她上車。
男知青們不急，一群人勾肩搭背的往許家走。
許一鳴和安亞楠各抱一個飛快進了屋。
女知青們跟進臥室。
爐膛里升起了火，屋子很快熱乎起來。
劉圓圓伸手從安亞楠懷裡接過安禾，小心翼翼地端在臂彎里，像是捧著一件易碎品。
安禾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
劉圓圓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額頭，抬起頭跟馮敏說：「她好軟，還香噴噴的。」
馮敏已經把安穗抱過去了，晃著胳膊，嘴裡發出「哦哦」的聲音。
安穗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馮敏輕輕晃著她的小手：「哦，她可真白，不像許大哥。」
李娟坐在炕沿上，從劉圓圓手裡抱過安禾，用指頭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蛋。
「一鳴也白的，只是這幾年曬傷了。」
安禾打了個小哈欠，粉紅的小舌頭露了一下又縮回去。
李娟看著那個哈欠，心口軟得像化開了一樣。「她們太可愛啦！」
安亞楠靠在被垛上，看著兩個女兒，眉眼間全是笑意。
薛慧坐在旁邊微笑看著這一切，目光落在安亞楠臉上，從家書中得知林玉蓉竟然有了工作，這和安大書記肯定分不開。
想想自己當初還勸林玉蓉不要和安亞楠爭男人，卻沒想到林玉蓉因此獲了利。
世事無常……
男人們還在廚房裡喝上了。
花生米、烀狍子肉、大蔥、黃瓜蘸醬，整整齊齊碼了一桌子。
許一鳴在桌前坐下來，端起酒碗，咧著嘴笑成了花。
「來，干一杯！咱許老三是當爹的人了，咱有兩個漂亮的女兒，哈哈哈……乾杯！」
幾個酒碗叮叮噹噹的碰到一起。
馮大志喝完一抹嘴，「鳴子，你他娘的牛逼！」
他的結婚申請也批了，只等明年開春起房子。
「老大，我家沒準是兒子，咱倆做個親家？」姚文亮笑著開玩笑。
祖剛在旁邊揮著手趕姚文亮。
「去去去，我家沒準也是雙棒，到時正好。」
「切，就你那兩下子，能有一個就不錯了！」陳衛東看著祖剛那得意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祖剛哈哈大笑，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東子，別看咱眼氣，你只要降低點標準，保證能找到。」
陳衛東給他一肘，鬱悶地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許一鳴扭頭看了一眼臥室方向，得意地笑：「滾蛋，誰也別想打我家寶貝的主意。」
孩子的誕生，給他們的生活增添了無數樂趣，也帶來了成倍的操勞。
安亞楠不得不減少工作量，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兩個孩子身上。
許一鳴也從安亞楠身上勻出大半的感情、大半的愛，平均分配給兩個一模一樣、連他和安亞楠也很難辨別的女兒。
但雙胞胎並不總是同步的。
一個想喝水，另一個卻餓了。
一個剛剛酣睡，另一個還在啼哭。
許一鳴好不容易把哭的那個拍睡了，剛放下，睡著的那個又醒了，哇哇叫起來。
兩口子忙亂起來的時候，像一位同時轉動十幾個盤子的雜技演員，顧此失彼，手眼不一。
有時候兩個人什麼事也幹不成，一人懷裡抱著一個女兒，並肩坐在炕沿上，晃著身子低聲唱搖籃曲。
合唱往往由於被尿濕了褲子才得以中止。
安亞楠的奶水漸漸餵不飽兩個小傢伙。她們常常餓得哇哇直哭。
奶粉在北大荒是稀罕物，哈爾濱家裡郵來幾袋，省著吃也撐不了多久。
許一鳴開著拖拉機去了離荒原最近的小鎮上，花高價買回一隻白身子，黑耳的奶羊。
奶盒子鼓鼓的垂著。
他把羊拴在倉庫里，悉心照料。
從此家中又多了一口吃飯的成員。
每天清早，許一鳴爬起來先擠羊奶，燒開，晾溫，裝進奶瓶。
兩個小傢伙一人抱著一個奶瓶，咕咚咕咚地喝，喝完了打個奶嗝，嘴角掛著一圈白，又睡過去了。
日子就在這奶瓶、尿布和搖籃曲之間一天一天流過去。
屋裡晾衣繩上掛滿了尿布，像一面面國旗。
「看，媽給孩子做的小棉被和棉衣棉褲到了！」
許一鳴拎著包裹高興地揚了揚。
安亞楠笑了，她的目光還是盯在許一鳴手上。
許一鳴讀懂了她的眼神，臉上笑容褪去，「沒有你爸媽的信。」
安亞楠強擠一絲笑，伸手拿過包裹開啟，裡邊兩床厚實的小棉被，兩套粉花小棉襖、小棉褲。
「嗯，媽的針腳好，也厚實。」
「這裡大半應該是我乾媽的手藝，我媽幹活糙，就有個沙楞勁。」
許一鳴看著安亞楠臉色，小心地開著玩笑。自從當了父親，他完全能理解安致遠夫婦的心態。
「咱媽才不像你說的那樣呢！」
安亞楠把傷心的情緒藏在心裡，笑著晃晃女兒，「禾禾，穗穗試新衣服嘍，奶奶給做的花衣服到了。」
許一鳴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當初他就想到了這一天，可安亞楠不信。
以她好強的性子，打掉牙也只能自己咽下肚去。
「別急，過一陣爸媽肯定會來信的。」
安亞楠悽然一笑，「你不了解他們，不行就是不行，絕不會隨著時間妥協。」
許一鳴輕嘆，如果沒有一顆冷硬的心，很難能走到那個位置。
「亞楠，我們以後會生活得很好，不會讓他們失望的。」
安亞楠握著他的手，點點頭，「一鳴，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