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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凜冬已至

2026-09-19 16:21:57 作者: 雪裡人家

  許一鳴呵呵一笑,「任務完沒完成?」

  「你呀,怎麼一點上進心沒有,任務超額完成不好嗎?,再修好幾條渠,維護多少公里路,這不僅是一大隊的榮譽,還是你的政績……」

  安亞楠苦口婆心地說了一大堆。

  許一鳴吃著菜、喝著酒,就是不表態。

  安亞楠氣得沒招,「你看人家柯玉舟,任務雖然年年完不成,可看人家天天幹得熱火朝天,有股子勁頭……」

  許一鳴撇撇嘴,「拿二大隊的知青成就他大隊長的位子,我干不出那種事!」

  安亞楠輕嘆,「那你們也收斂點,每天去林子裡轉轉,別天天在宿舍喝酒打牌,好說不好聽!」

  「好、好、好!」

  許一鳴無奈點頭,「幹活還得裝模作樣,多沒勁!」

  安亞楠撲哧一笑,「就你純潔,我們都是虛偽的,功利的?」

  許一鳴笑而不語。

  從地球遙遠的北極呼嘯而來的風,途經寒冷、蠻荒的西伯利亞原野,變得更加氣勢洶洶。

  它咆哮著席捲過酣眠的黑龍江,掀起忿怒的雪暴,恣意敲擊著三江平原上搖搖欲墜的電線桿,逼它唱出愴愴悲歌。

  那遊絲般的弦,在雪霧中顫動。

  似已斷裂過無數次,卻又無數次從彌天霧障中鑽出來……

  一片巨大的雪幕,裹挾著沙粒般的粉末,像包藏著一個蓄謀已久的禍心、忍耐已久的復仇,瘋狂地旋轉,輕而易舉地塗抹去長蛇般的道路,將遠近的各個總隊,一古腦兒遮蔽起來。

  一瞬間天昏地暗,天地難分——那雪騎著風,橫著掃來。

  滿地茫茫白毛飛舞,不見了地。

  大煙泡!

  威嚴而不可抗拒的白衣魔王。

  它來了,帶來冬的殘忍與恐怖,還順手將太陽和月亮裝在了它的衣袋裡。

  一路走去,摧枯拉朽。

  萬物匍匐在它的腳下,瑟瑟發抖。

  它走的時候,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聲,也留下掩埋在風雪中路人的屍骨……

  

  老農工們常說,前些年,每年冬天都有凍死的人,四月開化時瞪著一雙笑嘻嘻的白眼從道邊溝里鑽出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現在,它在夜裡突襲了滿蓋荒原。

  它用冰冷又堅硬的爪子,搔著許家的大門,在門縫間,嗷嗷地嘆息。

  房間裡的人完全不為這風雪之聲所驚擾,也不為其所煩惱。

  兩個小寶寶剛剛吃飽了奶,沉沉睡去,許一鳴和安亞楠一心一意地偎依在一起。

  馬燈下,一隻粗糙的大手,一隻纖細的小手,捧著同一本書的兩角。

  他們在燈下讀《野草》,讀《青年近衛軍》,最後還讀《……宣言》

  「代替那存在對立的東西、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

  安亞楠輕聲念著,食指在書頁上滑行。「在那裡,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

  她放下書,睜圓了眼,問:「什麼叫聯合體?」

  「取消大家庭嘛。」

  「沒有大家庭,人可以隨便出去了吧?」

  「沒有了還出啥國?」

  許一鳴笑笑,按住她的鼻尖,「這裡主要是指沒有壓迫。」

  「沒有壓迫,人就完全獲得自由了?」

  「可以這樣說。」

  許一鳴打了一個呵欠,「地球上人與人之間都能平等,人類社會才算自由合理。

  算了,別啃這些教條了,沒用!」

  安亞楠捧著書沉思,如果讓所有人自由發展,她一定當一個詩人,或是畫家……

  「這樣就產生一個封建的社會,其中半是輓歌,半是謗文……哎,怎麼還會退步呢?」

  安亞楠津津有味地問,卻好一會兒沒有聽到回答。

  她扭過頭,發現許一鳴光著膀子,舒舒服服地摟著她的腰睡著了,還微微地打鼾。


  她放下書,給許一鳴蓋上被子,房間的溫度雖然不低,但後半夜還是有些涼。

  安亞楠抬起他的胳膊,露出一本壓在他身下的書的邊角。

  她拿起來看,是一本破得沒有封面的舊書,豎排本,是本外國小說——斯巴達克斯。

  安亞楠怔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他是不喜歡讀剛才她念的宣言,喜歡的話他不會打呵欠。

  想起他剛才的話:別啃這些教條了,沒用。

  那麼什麼是有用的呢?

  《斯巴達克思》歌頌反抗的勇士?

  他已經像是匹要脫韁的野馬了,還讀這種書?

  頭疼!

  窗外漆黑如墨。天黑許久,好像已經過了半夜。

  其實才八點多,只是天黑得早,太陽好像剛剛走了一半路,忽然想起家裡忘了鎖門,又急急忙忙回去了。

  暴風雪的到來把一切都按下暫停鍵。

  第二天,兩人都醒了,外面的暴風雪還在肆虐,安亞楠又縮回被窩裡,這樣的極端天氣,她可以在家休息一天。

  有了時間,就可以看看書,寫寫日記,唱唱歌。

  她還給自己和許一鳴制訂了一個作息時間和一個學習計劃。單日學理論,雙日讀小說。

  那些「封資修」的小說都不許再讀,太危險。

  「安大書記,這是家,不是你的辦公室,憑什麼剝奪我的愛好?」

  許一鳴對她的安排非常不滿,大聲抗議。

  「許隊長,你要修身養性,不能再讀那些火氣大的書。」

  安亞楠把他像孩子一樣攬在懷裡,哄著他。

  「那讀什麼?」

  許一鳴被柔軟包裹,也不再倔強。

  「我們讀詩歌,就像你寫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多好的詩!」

  許一鳴尷尬地笑笑,那是抄的詩,他可沒有那個本事。

  安亞楠拿出本詩選,靠在許一鳴溫暖的胸口,抑揚頓挫地讀著。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台,

  當灰燼的余煙嘆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安亞楠讀完,怔怔地回位一會,她覺得在原野上肆虐的寒風,其實也在隔著窗玻璃聽她念詩。

  它羨慕他們,才故意乒桌球乓地推著門窗,想擠進來。

  有時她喜歡凝望那寬敞的玻璃窗,一到晚上就長出了毛茸茸的白霜,像一道晶瑩華麗的帘子,將他們的家與世界隔絕。

  而清晨睜開眼,在一片銀光閃爍中,不知道是誰在上面畫了一幅線條曼妙的風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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