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亞楠靜靜地想著,撫摸著那本自己中學時代最喜歡讀的書,心中產生了一種悲哀,一種淒涼,想哭。
女支隊長、大隊長、書記……
她曾在某一時期,不允許自己更像女人,不允許自己身上保留著女人的味道。
這一切的改變都被許一鳴打破了。
僅僅三年時間,自己親手扔出的迴旋鏢,正中自己眉心。
「楠楠,你們怎麼認識的?」安亞雄輕聲問。
「我是支隊長,他是隊員。」
安亞楠嘴角湧出一絲微笑,「有一天他給我念首情詩,風吹掉那張紙,他情急去抓掉進了河裡,還是我救了他呢!」
安亞雄揚了揚眉,「按理說你不應該喜歡這麼幼稚的男人啊?」
「是啊,當時我很明確地拒絕了他的追求。」
「那後來又為什麼?」
「後來是我追的他,為此我還費盡心思把他的上海女友弄走,才功德圓滿。」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從進入滿蓋荒原開始……」安亞楠娓娓道來。
安亞雄越聽越驚訝,尤其是許一鳴一人獨戰老虎。
「難怪你會為他著迷,他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安亞楠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微微一笑:「他不僅武的行,文的依然厲害。
他長了副金嗓子,還會寫歌。但他不願意拋頭露面,很少上台。他還會寫詩,浪漫又溫情……」
「這麼多本事,難怪你會喜歡!」
「冰山一角。」
安亞楠輕嘆:「跟他在一起,你永遠感覺輕鬆快樂。」
從來不用擔心未來會是什麼樣!因為你就是知道未來只要有他在身邊,就一定生活得非常好!」
安亞雄看著妹妹笑了,「楠楠,打獵、木匠、瓦匠這些活只能讓你的物質生活好一點,精神上……」
「我們這些所謂的精神追求,他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哦,為什麼?」
「他說,現在的我們跟封建王朝沒什麼區別,屠龍少年最終會成為惡龍!」
「他為什麼如此偏激?」
「這不是偏激,是人性!」
「你信這套說辭?」
「開始的時候是不信的,現在,我信了。」
「這是什麼話?爸媽也是……」
安亞雄停住,忽然明白妹妹話里的意思。「楠楠,你不能這麼想。」
「所以我說他不是只會些底層的手藝,而是早就看透了事物的本質,超然物外。」
安亞雄不僅把勸說的話憋了回去,自己還鬧了一腦門問號。
「楠楠,明天我們就走了,到學校先安心學習,感情的事不急。」
「明天就走?」
安亞楠哀嘆,自己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
「我們這批是第一期,意義不一樣。爸爸費了很大勁,才把我們安排進去。」
安亞雄長出口氣,「楠楠,我們落下的時間太多了。」
…………
滿蓋荒原上今天沒有月亮,天黑得又低又厚,夜風凜冽,夾著幾絲看不見的冷雨。
許家,燈吹了。
屋裡黑下來,只有爐膛里發出暗紅的光,在牆上投射出飄忽的一束。
許一鳴躺在炕上,安禾和安穗一邊一個,蜷在他臂彎里。
兩個孩子的呼吸很輕,安禾一隻手扶腮,安穗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抓得很緊。
許一鳴輕輕把她往懷裡攬了攬,看著黑黢黢的房梁,眼圈紅了。
炕很寬。
兩個人睡的時候,他和安亞楠中間隔著兩個孩子,翻身都要小心。
現在他一個人躺在正中間,胳膊伸出去,炕寬得發空。
他側過頭,旁邊放著一把安亞楠的梳子,齒縫裡纏著幾根頭髮。
她走得急,梳子沒帶走。
許一鳴伸手把梳子拿過來,捏在手裡,指腹順著齒背摸了一遍,直到火辣辣的疼,才扔到一邊。
黑虎趴在炕沿底下,微微打著呼嚕。火狐蜷在他枕頭邊上,縮成毛茸茸一團。
安禾翻了個身,小腳丫蹬出被子。
許一鳴掖好被角,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她咂了咂嘴,又睡過去。
安穗抓著衣襟的手指鬆開,又抱住手臂。
許一鳴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和她媽長得像,眉眼、鼻樑,連睡夢中皺眉的樣子都像。
他長長的吐出口氣,曾想過會有這一天,也有心理準備。可沒想到這一天來臨的時候,會這麼疼。
窗外起了風,刮著屋簷,嗚嗚地響。
以前這聲音聽著不覺得什麼,今晚格外淒涼。
他把安穗的小手從衣襟上輕輕放回被子裡。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睜著眼睛,一直到天快亮。
安亞楠調走的訊息,隨著新書記的到來,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總隊。
最先來的是馮敏。
她站在門口,見許一鳴正給孩子洗尿布,安禾和安穗伸手在盆里玩,滿手肥皂泡。
「許大哥,安書記……真走了?」
許一鳴抬頭見是馮敏,沖她咧嘴一笑,「嗯,走了。」
「那你們……」
「我和孩子還在這裡。」
許一鳴擰出一件衣服,直了直腰。「她去一片更廣闊的天空。」
馮敏眨眨眼睛,她太清楚安亞楠調走是怎麼回事,成王敗寇。
她也要走了。
「安書記還回來嗎?」
許一鳴沉默了會,笑說:「丫頭,我也不知道啊!」
馮敏看著許一鳴,走過來蹲在他身邊,「許大哥,安書記去上學了?」
許一鳴愣了下,他還真不知道怎麼回事,搖頭道:「我不知道。」
馮敏眼神中閃過一道光,「許大哥,你們是不是徹底分開了?」
許一鳴苦笑一聲,揚手敲了下她額頭,「我說丫頭,你非要在我傷口上灑把鹽?」
「許大哥,安書記走了,我……」
馮敏的話剛要出口,門口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馮大志、祖剛、陳衛東等人推門進來。「鳴子,安書記怎麼走了?「
「工作需要,就走了唄。」許一鳴笑呵呵地說。
「那你們怎麼辦?」
祖剛大大咧咧地問。他不覺得兩人之間會出現問題。
「我們日子照過唄,是不是寶貝?」許一鳴擦去安禾臉上的泡沫笑說。
安禾咯咯笑,孩子的世界沒有那麼多的悲傷。
馮大志盯著他看了會,說:「鳴子,有什麼事跟哥幾個說,別憋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