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麼事?」
許一鳴看著女兒咧嘴大笑。
「我好得很。你們該幹啥幹啥去,別在我這兒杵著了。」
幾人對視了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他們前腳走,後腳姚文亮、趙玉林、張有才、劉長江他們又來了。
許一鳴神情輕鬆地把他們都打發了。
洗完衣服他去一支隊打電話請了幾天假,回來後坐在炕沿上,呆呆看著在炕上和火狐打鬧的兩個女兒。
黑虎腦袋擱在他膝蓋上。
他伸手摸著黑虎毛茸茸的額頭。
門被推開。
李娟走進來,把門關上。「怎麼這麼突然呢?」
許一鳴扭過頭沖她咧嘴一笑,「娟子,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李娟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滿臉不解,「這麼大的事你不知道?」
許一鳴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娟子,我們離了。」
李娟看著那張離婚書滿臉不可思議。「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說回家看爸媽,還說回來買紅腸,一切都無比正常。
可她剛走不大一會,她弟弟來了。扔下這張離婚書,還要搶孩子,被我打跑了!」
許一鳴望著房梁苦笑,「亞楠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可他們家已經做了萬全準備。
我想,她不會回來了。」
李娟許久都沒從震驚中走出來,當初安亞楠費盡心機弄走林玉蓉,兩人終成眷屬,還有一對可愛的女兒。
說離就離了?
「鳴子,能嗎?」
許一鳴說不下去了。整個人撲進李娟懷裡。他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肩頭劇烈地抖起來。
他沒有哭出聲,因為他是父親。
但李娟感覺到他整個身體都在顫,像一台過載的機器,燒斷了保險絲。
成年人的崩潰是一瞬間的,但讓他崩潰的原因卻是一天天累積起來的,或者說,需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李娟被他撞得往後仰了一下,穩住身體後,手落在他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哄孩子。
她拍著他的背,眼睛看著牆上兩人的結婚照,眼眶紅了。
「你們以後怎麼辦?」
「地球沒了誰都轉!」許一鳴很快收起那份軟弱,他現在不是一個人。
他是個父親。
「我來幫你。」
「不用。」
許一鳴搖搖頭,「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往這跑還怎麼找物件?」
李娟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許一鳴擦掉眼淚,「是乾媽寫信讓我幫你留意,有好小伙幫你介紹。」
李娟沒好氣地問:「你看哪個好?」
「我看總隊的王幹事不錯,小伙長得不錯,你不同意呀!」
「不錯個屁,油頭粉面的!」
「娟子,你都26了,乾媽替你著急。」
「我都不急,她急個啥!」
李娟擰身抱過跑過來的安穗,「過幾天你領人去林子裡伐樹,我帶她們吧。」
許一鳴點點頭,細心交待著:「櫃裡兩個罐子,一個是魚鬆一個是肉鬆,安禾喜歡肉鬆,安穗喜歡魚鬆。
下邊是雞蛋,安禾喜歡雞蛋羹,安穗喜歡雞蛋湯……」
李娟抱住安穗猛親幾口,「兩個小公主,跟乾媽玩幾天好不好?」
安穗愣了下,忽然說:「爸爸,我想媽媽了!」
許一鳴的心一陣抽搐,裂開的口子又開始淌血。
玩得正歡的安禾也猛的想起了安亞楠,「媽媽,我要媽媽!」
「寶貝,媽媽出差去了,過幾天就回來,還給你買好多好多奶糖。」
許一鳴把哭鬧的安禾抱在懷裡,鼻子一陣陣的泛酸。
這股酸意流進心裡,漸漸轉化成了恨。
愛之深,恨之切。
安禾咬著手指,把對母親的思念轉化成了對奶糖的惦記,「大白兔糖糖……」
「好,大白兔的。」許一鳴什麼都答應。
安禾不哭了,又跑去跟火狐玩捉尾巴的遊戲。
安穗趴在李娟懷裡,一抽一抽的。
我們,總是在錯誤的時光,錯誤的地點,懵懵然就愛上那個人。
然後,不得不用盡一生,遺忘!
三天,安亞楠沒回來,也沒有電話。
許一鳴的心如大海般湧起疊疊波濤,又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沉底了。
李娟給兩個孩子拌好米粉,又灑上魚鬆、肉鬆。
一碗紅燒肉,一盤饅頭擺在許一鳴面前。
「鳴子,吃飯吧!」
這三天無論許一鳴怎麼說她都準時過來照顧他們爺仨的生活。
「嗯。」
許一鳴應了聲,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吃著。
李娟嘆了口氣,如果沒有兩個孩子撐著,這口氣一散他肯定又成了攤爛泥。
水缸見底了,她抄起扁擔去挑水。
挑完水又把晾衣繩上的尿布收起來。
把桌子上的菸灰缸倒掉,裡邊一天就塞滿了菸頭,像是擠成一堆的榛蘑。
「鳴子,明天該進林子了,你打起點精神。」
「哦,三天假這麼快?」
李娟心說,你淨在那發呆了,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能不快嗎?
「安禾的褲子破了,我補好了,在柜子上。」
「嗯。」
「奶擠完了,在鍋里溫著,一會兒給孩子喝。」
「嗯。」
李娟看了他一眼,柔聲道:「鳴子,你這樣不行。孩子還小,得打起精神。」
許一鳴扭頭看了看孩子,孩子露出一絲微笑,小手抓著勺子吃得穩穩噹噹,像個小大人。
「娟子,你放心吧,難受幾天就緩過來了。」
「林子裡危險,別分心走神。」李娟把許一鳴明天要上工穿的衣服找出來。
「嗯。」
許一鳴答應一聲,摸摸女兒的頭髮,「兩個小傢伙就辛苦你了,小紅和黑虎留給你,它們很盡心的。」
「我是她們的乾媽,多辛苦都應該。」李娟美滋滋的摟過兩個小寶貝。
第二天,許一鳴打起精神領著男知青進了林子。
廣袤的原始森林跟滿蓋荒原是兩副面孔。荒原上空曠,風一吹,連個遮擋都沒有,什麼都藏不住。
林子裡頭卻是滿滿當當的,紅松、白樺、柞樹,一棵挨著一棵,樹冠把天遮得只剩碎片。
祖剛掄起斧頭,在一棵紅松上砍了第一下。斧刃吃進樹幹,木屑飛出來,帶著松脂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