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不熟的人在場，蘇白一般只會縮在角落裡喝悶水，做個安靜的聽眾。
但今晚包廂里坐著的，全是這三年來知根知底的同學，那些所謂的包袱和形象，早被丟到了九霄雲外。
「讓讓，我先點！」王浩一指頭戳在屏幕上，「《兄弟抱一下》，這首必須有。再給我來一首《我是真的愛上你》。」
「再來五首周董的打底！」蘇白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戳動。
不到一分鐘，已點列表直接塞進去十多首歌。
前奏響起。陳東和蘇白一人抓著一個麥克風，站到了大屏幕前。
說實話，蘇白如今的硬體條件堪稱頂配，光站在那兒就賞心悅目，但老天爺在給他開這扇門的時候，順手把唱歌那扇窗給焊死了。
陳東就更不用提，平日裡說話嗓門就大，這會兒拿著麥克風，威力呈幾何倍數增長。
兩人壓根不管什麼音準節奏。
「兄弟你瘦了！看著疲憊啊！」
擠著嗓子往上硬頂，額頭青筋暴起，臉頰憋得通紅。
技巧雖然是零分，但感情卻直接溢出屏幕。
底下的三個女生笑得前仰後合。林曉曉捂著肚子，眼淚都快出來了。夏晚檸也拿手背擋著嘴，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一曲唱罷，蘇白喘著粗氣把話筒塞給王浩：「該你了。」
王浩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他點的是一首《我是真的愛上你》。
前奏放完，王浩一開嗓。
整個包廂突然安靜了一下。
誰能想到，平時滿嘴跑火車、長得胖乎乎的王浩，嗓音居然出奇的乾淨溫柔。
沒有刻意炫技，就是那種帶著點顆粒感的男中音，把情歌里的細膩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曉曉原本還在剝橘子，這會兒動作全停了。
她坐在沙發角落，眼睛睜得老大，嘴巴微微張著，直愣愣地盯著屏幕前深情演唱的胖子。
最後一句歌詞落下，包廂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林曉曉拍得最響，手掌心都紅了。
王浩本來還沉浸在深情男主的人設里，一聽掌聲，立馬原形畢露，眉毛挑得老高：「怎麼樣？浩爺這嗓子，屌不屌？」
「屌爆了。」蘇白和陳東很給面子地豎起大拇指。
一旁的王浩和李飛互相擠了擠眼睛，賊頭賊腦地湊到點歌台前搗鼓了幾下。
沒過多久，一陣輕快的前奏在包廂里響起。
《小酒窩》。
這歌一出來，幾個男生的演技瞬間上線。
「哎？這歌誰點的？」王浩裝模作樣地撓頭，「我不會唱啊。」
「別看我，我聽都沒聽過。」李飛推著眼鏡，一本正經。
話筒在幾個人手裡像燙手山芋一樣推來推去。林曉曉和陳雨也看熱鬧不嫌事大，笑著往後躲。
推著推著，兩隻話筒極其自然地落到了蘇白和夏晚檸手裡。
夏晚檸臉上的溫度「騰」地一下就上來了。昏暗的燈光下，那抹紅暈蔓延到了耳根。
她拿著話筒，捏著外殼的手指微微收緊，轉頭求助似的看向蘇白。
蘇白看著手裡的話筒，又看了一眼旁邊幾個憋笑憋出內傷的傢伙，一陣哭笑不得。
他乾咳了兩聲，握住麥克風。
「行吧，那就獻醜了。」
他轉過頭，衝著夏晚檸眨了眨眼睛。
女孩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舉起了話筒。
「小酒窩，長睫毛，迷人的無可救藥……」
這是今晚蘇白唱得最認真的一首歌。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儘量不去破壞節奏，雖然依舊談不上多好聽，但在夏晚檸那清甜的嗓音襯托下，竟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曲結束。
「蕪湖——」
王浩帶頭鬼叫起來，包廂里口哨聲、掌聲連成一片。
夏晚檸立馬把話筒扔在沙發上，低著頭假裝去拿桌上的果汁，耳尖紅得滴血。
蘇白無奈地笑了笑，順手拿起一顆聖女果塞進嘴裡，擋住了一半的表情。
從KTV推門出來的時候，外面剛好起了一陣晚風。
十點不到的夜色，還帶著白天殘留的餘熱，拂在臉上卻涼絲絲的。
老城區的街道不算亮，路燈有些昏黃。
眾人在門口站定，原本火熱的氣氛在冷風中消散了不少，一種莫名的離別感悄悄爬了上來。
陳東第一個開口，他扯了扯自己那件稍微有些緊身的襯衫，笑得依舊樂呵呵的：「成了，那我就撤了。明天早上我還得去貨場跟車呢，那一車建材等著我去清點。」
「東哥，你這就要去賣苦力了？」王浩湊過去，語氣裡帶著點不舍。
「什麼賣苦力，這叫提前步入社會。」陳東拍了拍王浩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蘇白，「老白，以後去了上海，記得給我發定位，哥們要是哪天發財了，去外灘找你喝最貴的咖啡。」
「行，等你混成大佬，我肯定抱大腿。」蘇白伸出拳頭，在陳東胸口輕錘了一下。
「走了！有緣再見。」
陳東揮揮手，大步流星地走進夜色，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沒。
這個提前長大的少年，終究是先他們一步，一頭扎進了生活的洪流里。
剩下其餘幾人也紛紛互相招手。
蘇白看著剩下幾人，笑著說道：「那咱們過段回學校開畢業班會，等到時候再見面細聊吧。」
幾人連連點頭，隨後在街角分道揚鑣，各自招手攔車。
推開家門，客廳里靜悄悄的。陽台上的那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劉玉芬和蘇建軍房間的門已經關嚴。
蘇白放輕腳步，溜進衛生間沖了個戰鬥澡，換好衣服鑽回自己的房間。
當後背真真切切貼在床墊上的那一秒，蘇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沒去開房間的大燈，也沒有摸手機刷視頻，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著，翹起一條腿，雙手枕在腦後，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紋理。
屋子裡安靜得出奇，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悠遠的蟲鳴。
熱鬧散去後的這種寧靜，竟然讓他感到一陣極致的壓抑。
這就……畢業了？
三年時光，像是一部按了快進鍵的黑白默片。
那些刷不完的試卷、老張的嘮叨、夏晚檸髮絲間的香味、王浩那些爛俗的冷笑話，在這一刻竟然都變得有些虛幻。
心底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就像是拼命趕路的人終於到了終點，卻發現除了終點站的一塊破木牌，什麼都沒有。
正發著呆，迷迷糊糊要睡著時，丟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伴隨著一聲極短的震動。
蘇白拿過來一看，鎖屏界面躺著一條新消息。
「蘇白，明天有時間出來聊聊嘛。」
發件人：顧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