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將明未明。
「大人,趁熱墊墊肚子。」管事把粥碗擱在長條桌案上。
他目光不經意一瞥,沒見著輿圖,反倒見桌上平攤著一張泛黃的舊紙條。那紙條邊角發毛,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小字。
管事只掃了一眼,心頭突突直跳。
「江寧縣戶房架閣庫。甲字第三號、乙字第七號……」管事低聲念出,錯愕抬頭,「大人,這是當值庫吏的輪班更歷?您昨夜沒出這院子,這江寧縣衙內部的物件從哪兒……」
許有德拿起竹筷,攪了攪粥面。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喲!」他吸溜喝了一大口,腹中有了熱氣,這才冷笑開口,「本官在江寧縣大堂上坐堂的時候,這幫胥吏穿的是開襠褲還是補丁襖,我心裡門兒清。」
許有德放下碗,抹了抹嘴。
「真要動江南的地皮,不摸清底下的貓膩,拿什麼跟這幫地頭蛇斗?這幫世代把持架閣庫的碩鼠,手裡的舊帳本比刀把子還利。備車,去縣衙。」
……
辰時剛過,江寧縣衙後院戶房。
外頭寒霜未退,戶房裡倒是暖和得很。 戶房吳主簿是個五十上下的老頭。
在這把交椅上,他結結實實坐了十九年。
縣太爺走馬燈似的換,他吳主簿穩如泰山。
此刻他半躺在藤椅上,手裡端著明前茶,愜意地拿壺蓋刮著茶沫。
「主簿老爺!外頭……外頭來人了!」一個差役跌跌撞撞跑進來,「應天府來的!」
吳主簿手腕一抖,茶水頓時燙了下手背。
他罵罵咧咧放下茶盞,趿拉著布鞋披上號坎,:「嚷什麼!沒規矩的東西!」「知府衙門來提調,不也得走咱們戶房的章程?看本老爺怎麼打發他們。」
他端起架子快步走到前堂,一把撩開棉門帘。
「兩位瞧著眼生……」
吳主簿那拉長腔調的官腔才起了個頭,就停在了喉嚨眼裡,。
堂前站著兩人。
領頭的是個大肚子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負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吳主簿眼睛一瞪,這下把自己真嚇著了!
「許、許……許老太爺?!」
眼前這位爺化成灰他都認得!當年在這江寧縣當父母官,把他們這幫地頭蛇胥吏治得服服帖帖的許有德!
如今更是高升京城,成了手握天下錢糧的戶部尚書!
許有德沒出聲,只淡淡側了側身。
身後的帳房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絹紙行文,「啪」的一聲拍在公案上。
吳主簿哆嗦著餘光一瞥,只見行文上結結實實蓋著斗大的「應天府印」,而且那紙張的暗紋,分明是內閣直批的欽差行文!
「吳主簿,你這身子骨倒是還挺硬朗啊,這戶房的頭把交椅,坐得舒服吧?」許有德的聲音不急不緩,透著股故舊重逢的陰寒。
「大……大人折煞小人了!」吳主簿的臉慘白如紙,立即恭敬地躬著身,「卑職有眼無珠!不知大人降貴紆尊回了江寧……可是要查什麼差事?」
「我要調城南的底帳。」許有德也是懶得廢話,眼神驟然轉冷,「城南全套魚鱗圖冊原本、歷次黃冊底檔,外加附屬的丈量弓口清冊。」
吳主簿臉上的諂笑頓住了。
大乾立國來的老冊子全堆在架閣庫里,這未免有些難翻了…… 「大人……」吳主簿弓著腰,大著膽子打商量,「您當年在江寧也知道,老冊子全堆在庫房最深處,積了灰還容易被老鼠啃。您看這真查起來,十天半月也理不出頭緒……」
他壓低聲音試探:「要不,卑職替您把近三十年的新造黃冊搬出來?」
許有德抬眼,看著這個昔日的老滑頭。
「你少在老子面前耍這套偷梁換柱的把戲。」許有德壓低了嗓音,「當年本官坐這大堂的時候,你們怎麼弄虛作假的,本官沒動你們,不代表本官眼瞎。開庫。」
吳主簿心頭狂跳,把滿肚子廢話生生咽了回去:「卑職糊塗!這就開庫!」
……
不多時,許有德捂著口鼻,帶著下屬一頭扎了進去。
吳主簿點起兩盞油燈遞過去,他自己則借著灰塵遮擋,悄沒聲地往後退了兩步。
「大人慢查,卑職去給您催壺熱茶去去寒氣。」
兩人便開始埋頭在積灰中翻找,極其耗神。
「咳咳咳!」帳房咳得滿臉通紅,十根指頭全成了漆黑。
「大人,這卷是七年的……」帳房捧著霉爛的卷宗,「楊家莊,田二千畝,註記……楊氏世業。」 許有德頷首:「放一邊。」
「這是永熙統三年的。」帳房甩著酸痛的胳膊,「城南高燥地,還是楊氏世業。」
一層層往回翻,全是鐵板釘釘的私產。帳房越來越泄氣,癱坐在地上的灰堆里。
「大人,這帳沒法查了,朝廷的黃冊給他們背著書呢。」
許有德面無表情,沉靜如鐵,當年在江寧任上,他就覺得城南那幾塊祖墳風水地蹊蹺,只是級別不夠,不敢往深了捅。今天,他必須把這底褲扒出來。
「這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帳。」
庫房最後一盞油燈快燒到頭了。
兩人也快走到頭了,就見牆根底放著幾個上銅鎖的樟木大箱。
許有德一腳踹開鎖扣,掀開蓋子。
他蹲下身,從最底層摸出一卷被蟲蛀了近半的竹紙冊子。
這冊子酥脆得跟枯葉一樣,差點在許有德手裡碎了一點。
許有德眯了眯眼,看到封皮字跡模糊:「宣德二十六年造」。 許有德手指微頓:「掌燈。」
帳房趕緊舉著忽明忽暗的油燈湊過來。
許有德輕柔地挑開書頁,慢慢看了起來。
不過許有德打心底也並不抱什麼期待。
直到翻到第三十頁。
清清白白地寫著:城南楊家莊東南角,也就是如今楊氏祖墳、祠堂所在的核心高燥地。
地形側邊,赫然寫著四個蠅頭小楷:官田撥荒。
許有德握著舊冊的手穩,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帳房看清那四個字,心驚肉跳,臉色煞白。
「大……大人!這豈不是說……」帳房聲音發顫,「楊家祖墳底下那塊地,根本不是楊家的,是官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