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後。
管事胡順站在案前,臉色凝重。
「大人!」胡順急得跺了跺腳,聲音發苦,「今兒一早,巷子口又直挺挺跪了兩個。全帶著各家連夜拼湊出來的碎銀子,甚至還有些銅板,死活要把前些日子畫押讓出的地契給贖回去。
卑職讓人去攆,他們就在那兒磕頭,頭皮都磕破了!」
胡順踱步叫苦連連:「加上昨日來退銀子的,這就十幾戶了!外頭如今傳瘋了,說城南三姓家主昨夜歃血結盟。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要是敢把地賣給咱們,那就是跟這三家作對!那些百姓何敢啊,只得乖乖來退貨了!」
「說完了?」
許有德則是嗑著瓜子,便把桌上的那些紙給整理好。
「這世上的事,本就沒有解不開的死局。解不開,那是沒捏准對方的七寸。」
許有德拍了拍那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砸吧嘴道:「楊家仗著人多勢眾,仗著那百年望族的虛名,覺得法不責眾,覺得朝廷絕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掘他家的祖墳。」
許有德起身,將那個油紙包順手揣進袖兜,走到鏡子前整理一番樣貌說:
「本官今日,就去給他楊家,立立這大乾的規矩。」 胡順精神一振,雖不知許大人說的是什麼東西,但也是趕緊回身去拿架子上的佩刀:「卑職這就去調人手!帶多少甲士?」
「帶甲士去楊府?這皇差還能辦得下去?」許有德拿起暖手爐,淡淡瞥了胡順一眼,「本官孤身一人去。
你也別跟著,就在行轅里給本官守著。」
胡順愕然張嘴。還沒等他出聲阻攔,許有德便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的寒風裡了。
兩炷香的功夫後。
楊氏莊園正門。
天色愈發陰沉,北風卷著地上的枯枝敗葉打著旋兒往牆根里撞。
許有德攏著袖子,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左側的石獅子旁。
門房躲在朱漆大門後的門縫裡,老遠就瞧見了這尊煞神。
前日,這位大人的場面,門房可是瞧得一清二楚。今兒個,這人居然還敢來?
「還不速速去通報!」許有德拾級而上,「許某來訪。」
門房縮著脖子,眼神閃躲著從門縫裡擠出半個身子,硬著頭皮拱手作揖:「這位大人,我家老爺前日已經發了話,這幾日閉門謝客。族中有祭祀要務在身,實在不便見客,您看……」 「去通報便是。」許有德冷哼一聲。
門房被這眼神刺得後背一寒。
他哪裡還敢再攔,慌慌張張地推開半扇側門,連滾帶爬地往內宅狂奔。
許有德站在高高的台階上,聽著裡頭雜沓遠去的腳步聲,嘴角挑起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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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
門房氣喘吁吁地從側門鑽出來,滿臉陰鬱地側過身子,連忙打開大門。
「大人,裡面請,裡面請!老爺在正堂等您。」
許有德微微頷首。
繞過雕花影壁,穿過兩道垂花門。石板鋪得嚴絲合縫,兩旁的名貴迎客松在寒冬臘月里依舊蒼翠挺拔。
正堂的門大敞著。
裡頭沒有生半點炭火,寒氣逼人。
楊氏族長楊伯年端坐在最上首的黃花梨太師椅中。 他今日穿得倒是厚實,老臉陰沉。
許有德這才剛跨過正堂。
他身形還沒站穩,楊伯年便猛地舉起拐杖,往下一點。
咚!
「許大人!」
楊伯年率先發難,聲音冷厲刺骨:「某前日已經把話當著您的面,說得明白至極!我楊家的祭田祖墳,死活不賣!」
楊伯年下巴高高揚起,眼底全是厭惡與鄙夷:「這是我楊氏百年不破的底線!不論您今日懷裡揣著什麼樣的大印,背後奉著誰的令箭,楊家絕不低頭!
您今日再來糾纏,恕某不便款待。大人,還是請回吧!」
逐客令下得斬釘截鐵,甚至連半句場面上的客套都懶得施捨。
許有德聽到這話,也是一陣無語!
你最好真能把我背後的這令箭給拔嘍!
他自顧自地走向右側首位的客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光禿禿的木椅又硬又冰。
許有德面上卻無半分不悅,隨即……
啪。
一個被細麻繩捆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被許有德抽了出來,隨意地丟在了兩人中間的那張茶几上。
許有德摸了摸暖手爐,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垂,視線就那麼輕飄飄地落在那個油紙包上。
「楊老爺啊。」
許有德笑意十足:「某今日登門,不是來跟您談買賣的。
買地的銀子,我今日可是一文錢都沒帶在身上。」
他臉色冷了下來。
「某今日孤身造訪,是來跟楊老爺商量一樁舊帳。一樁……您楊家祖上留下來的,糊塗帳。」
楊伯年眼皮一跳,心頭莫名升起一股警覺。
舊帳? 他楊家在江寧地界紮根一百七十年,世代詩書傳家。
所有的田產交割、稅賦帳目、錢糧往來,向來是做得滴水不漏。
州府衙門哪一任長官來查,都挑不出半根頭髮絲的毛病。
能有什麼舊帳落在別人手裡?!
「許大人這虛張聲勢的把戲,未免太拙劣了些!」楊伯年冷聲嗤笑,滿臉不屑一顧,「我楊氏清清白白,從不拖欠大乾半分皇糧國稅!
大人若是拿不到地,想靠這等無中生有的罪名來訛詐老夫,只怕是敲錯了門!!」
許有德毫不動怒。
他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半寸。
隨後,慢吞吞地伸出手,搭在那個油紙包上。
麻繩鬆脫,被許有德隨手拂到了地上。
接著,他一層,一層,緩緩剝開。
這動作慢得讓楊老爺人心頭火起,這許有德究竟是想干甚! 終於,里三層外三層的油紙被盡數剝落。
一卷陳舊的麻皮冊子,顯出了真容。
許有德雙手將冊子拿了起來。
「宣德二十六年造。」
許有德輕聲念出封皮上那幾個墨跡早已模糊發灰的字眼,聲音輕得宛如一陣陰風。
楊伯年的瞳孔瞬間縮成了一個點。
宣德二十六年?那是一百多年前的物件!
許有德小心翼翼地翻動著冊子。
「楊老爺。」
「您自己睜大眼睛,好好過過目。這是江寧縣衙戶房架閣庫里,壓在最底下落灰的圖冊底檔。
上面白紙黑字,登記得清清楚楚。」
許有德語氣頓時殺氣滿滿。 「城南楊家莊,貴府如今這座巍峨的大祠堂,和祠堂後頭那片埋著六代先祖的祖塋地!」
「整整一百二十畝!」
許有德身逼視著楊伯年,威嚴道:「造冊時,地目屬性寫得明明白白!此地,原為『官田撥荒』!」
此言一出。
楊伯年身子一晃。
許有德哼了一聲,嘖了嘖嘴。
「多言楊老爺飽讀律令大誥,當知這『官田撥荒』四個字,到底是個什麼性質。」
「那是官田民佃!」
許有德厲聲喝道:「地權,在朝廷手裡!這江山是朝廷的,這塊地也是朝廷的!
你們楊家當年初來江南,不過是群討飯吃的流民,接了朝廷撥出來的荒地去開墾度日!」
「說破大天去,楊家對這片地,只有佃種的永佃權!」
「你們,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這塊地的地契產權!」 楊伯年此刻血色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蒼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官田撥荒!
楊伯年的呼吸急促起來,說話也帶著結巴。
「不……不可能……」
他聲音開始打顫,手哆嗦著想要去碰那本冊子,卻又在距離半寸的半空猛地觸電般縮了回來。
「這……這是一百七十年前的老黃曆!」
楊伯年嘶吼出聲,整個人撐著拐杖試圖站起,雙腿卻一陣發軟。
真是如此!尤記得幼年時,自己家中長輩曾說起此事。
可是直至自己接任家主,都未曾在意過一分!因為江寧縣誰閒著慌去翻這種帳!
他嘴唇抖得不成樣子,強作鎮定地辯駁: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宣德年間的底冊,豈能定如今的事?
後來這一百多年裡,歷朝歷代的江寧縣令、應天府尹重新抄造的黃冊上,這塊地早就全部歸入我楊家私田名下!」 「這一百七十年,從無半個官吏跳出來追究過!這早就是我楊家的地了!這是白紙黑字改不掉的既成事實!」
強詞奪理的咆哮終是顯得那般色厲內荏,虛弱不堪。
許有德看著他那副氣急敗壞、方寸大亂的模樣,冷森森地笑了起來。
「既成事實?」
許有德慢慢站直了身子,指著這窗外:
「楊老爺,您活了六十歲,也是歷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怎麼張嘴就是這種三歲孩童都不信的蠢話?」
許有德步步緊逼:「歷次造冊,怎麼就改成私田的,您心裡沒數嗎?
無非是你們楊家幾代人仗著有幾個臭錢,打點江寧縣衙戶房裡那幫見錢眼開的蠹蟲,在抄造新黃冊時,趁亂把『官田』二字給抹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民田』里!」
「欺瞞朝廷?篡改官檔?」
許有德手指凌空一點,直戳楊伯年的面門:「一百七十年沒人追究,那是因為沒人去翻架閣庫最底層爛發霉的舊帳!是因為前面那十幾任知府不想惹你們這些江南地頭蛇!」
許有德的聲音壓低,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但大乾的王法,就是王法!官田撥荒的性質,從未由朝廷下過聖旨更改。只要這本底冊在,只要這四個字在。這塊地,生是朝廷的田,死是朝廷的土!」
楊伯年整個人已經僵住了。 他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直直往下淌。
「你……你就憑這一本破書,就想褫奪我楊家百年基業?你這是酷吏構陷!我要去南直隸大堂告你!我要進京告御狀!」
「去告啊!」
許有德嗤笑一聲,不退反進。
「某不僅要您去告,某還要把這本冊子,連同昨天半夜寫好的摺子,一道呈給應天府,一道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通政司!」
他豎起三根粗壯的手指,在楊伯年眼前重重晃了晃。
「楊族長,您信不信?這摺子只要往御案上一遞,請府衙和戶部重新核定這塊地的地權歸屬。第一條罪,侵占官田一百七十年!朝廷要查沒您楊家所有家產,來補齊這一百七十年的地租!」
「第二條罪,串通胥吏,篡改黃冊底檔!按大乾律例,主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您楊氏的嫡系子孫,全得披枷帶鎖發配嶺南!」
許有德的手指,最終重重落在那捲舊冊上。
「到了那一日,朝廷大軍開過來收地。你們楊家,連那點可憐的永佃權都保不住!」
許有德盯著楊伯年那雙已經完全渙散的眼睛。
「那塊地上建的東西。是不合法的違建。」 「朝廷來收地。祠堂,得拆。」
「祖墳,得派人挖出來,平了。」
「連塊遮羞的破蓆子,朝廷都不會給你們留下。」
轟!
楊伯年腦子裡最後一根防線的弦,徹底崩斷。
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嘴巴大張著,大口大口地倒吸著冷氣。
那根被他死死攥著的紫檀拐杖,「噹啷」一聲脫手,滾落出去。
癱在太師椅里的江南大族家主,再也沒了前日那指著許有德破口大罵的清流風骨。
許有德看著火候已經徹底到了,眼神淡漠地重新拿過那捲舊冊。
他將冊子仔細卷好,順手塞回了袖兜里。
隨後,許有德撣了撣棉袍下擺的灰塵,恢復了那副四平八穩的官腔。
他對著癱成一團爛泥的楊伯年,隨意拱了拱手。 「楊老爺。」
許有德的聲音里聽不出半分喜怒:「朝廷也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的活閻王。兩倍市價的征地現銀,此刻還好好地躺在江南大通官銀莊的地庫里。
這筆天價的銀子,足夠你們楊氏風風光光地把祖先請出來,在城外找一塊真真正正屬於你們自己的風水寶地。
重修祠堂,重建祖塋。讓列祖列宗安息,也保全了楊家這一大家子的老小性命。」
他轉過身,向著堂外走去。
邁出門檻前,許有德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
「某不急。這事兒干繫著楊家全族的生死存亡,是得好好琢磨琢磨。」
「三日後,某再來討個回音。希望楊老爺,不要讓某失望啊。」
「記住了!好好思索啊,好好思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