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許清歡這天正心情大好。
靠窗的黃花梨矮榻上,置著一方楸木棋盤。
黑白兩色棋子在縱橫交錯的格線上廝殺正酣。
謝雲婉穿著一身玉色的小襖,半挽著青絲,手裡捏著一枚瑩潤的白子。
她的秀眉微微蹙起,盯著棋盤上的殘局,正在心裡反覆推敲落點。
坐在榻側的,是一身青衿的徐子衿。
徐子衿手裡捏著一方歙硯,細細研著墨。
墨錠與硯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原本規律著,可不知不覺間,那聲響卻漸漸慢了下來。
徐子衿的目光從硯台上移開,落在了謝雲婉的側臉上。
她白皙的面容被炭火一烘,透出些許淺淺的緋紅。
他看著她微蹙的眉眼,又看了看她白皙泛紅的耳垂。
哎呀!教我如何不喜歡她! 謝雲婉正算計著如何解這盤棋的殺局。她察覺到身側的視線,捻著白子的指尖微微頓住。
她睫毛撲扇了兩下。
謝雲婉心有所感,半抬起眼眸,正正撞進徐子衿那雙溫柔的眼波里。
謝雲婉心頭微跳,指尖不禁一顫。
那枚算計了半天的白子,脫手而出,落在了一個毫無干係的空位上。
整個棋局的陣型,立馬破了一個大洞。
坐在對面的許清歡眼明手快,兩根手指夾起一枚黑子,毫不客氣地落在那個破洞口處。
隨後,許清歡素手一掃,將棋盤上被截斷了氣的一大片白子,嘩啦啦全扒拉進了木簍里。
「哎呀哎呀。」許清歡雙手托著腮,一雙滿含促狹的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蕩,「徐子衿這研墨的功夫真是愈發見長了。
只是今日這一手墨沒研出來,倒把雲婉落子的心神全給攪亂了啊哈哈哈哈哈。」
「這盤棋,我可算是贏在場外了。徐大才子,你這算不算是幫我作弊啊?」
謝雲婉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她又羞又惱,沒好氣地橫了徐子衿一眼。 徐子衿的耳根子這會兒也紅透了。
他趕緊放下手裡的墨錠,手忙腳亂地倒了熱茶,輕輕推到謝雲婉手邊。
那殷勤又笨拙的模樣,把剛才棋盤上的肅殺之氣化解得乾乾淨淨。
謝雲婉看著遞到手邊的茶盞,嘴角微微上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只是還沒等屋內的暖意散開,院外突然傳來一陣踩著積雪的急促腳步聲。
嘎吱,嘎吱。
「小姐!」
「三皇子靖王殿下的車駕到了!這會兒,殿下已經帶人穿過前廳,直接往後園這暖閣過來了!」
許清歡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徐子衿與謝雲婉對視一眼,兩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當下心領神會。
這等天家正事,他們自然不好繼續留在場。
徐子衿利落地將桌上的殘局一攏,收拾起棋子。 謝雲婉站起身,準備退入後頭的偏廳。
臨走前,她餘光瞥見徐子衿手背上沾著一抹剛才研墨濺上的墨痕。
她腳下步子一頓,左右看了看。
趁著許清歡正偏頭吩咐丫鬟撤果盤的空當,謝雲婉從袖口裡抽出那方帶著幽香的素帕。
她借將帕子塞進徐子衿的掌心。
謝雲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手背,抿著唇,快步轉過屏風,退進了偏廳。
徐子衿也順著另一側的夾道避了出去。
前腳剛走,後腳一陣冷風便隨著棉帘子的掀開灌了進來。
蕭景琰來了。
他今日一身華貴挺拔的親王袍,腰間束著玉帶。
許清歡抬眼打量著他。
他步履沉穩,面色冷肅。 那雙眼睛裡曾經困坐府邸時的惶恐與焦躁,已被洗刷得乾乾淨淨。城府與蟄伏已久的銳利,終於顯現。
許清歡嘴角勾起笑意。
「殿下今日好大的威風啊。」許清歡慢悠悠地站起身,行了一個再標準不過的平禮。
隨後親自提壺,倒了一盞熱茶,推到對面的空位上。
「以往來我這誠意伯府,都是輕車簡從。今日這般坦然地走正門,還穿著這身扎眼的蟒袍。怎麼,外頭的風向,讓殿下覺得穩妥了?」
蕭景琰將大氅隨手解下遞給身後的長史,獨自走到桌前從容落座。
雙手捧起那盞熱茶,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
「穩妥不穩妥,景琰不敢妄言。但總躲在暗處不露頭,這天下掉下來的實權,也落不到我手裡。」
蕭景琰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大口。
熱流下肚,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我今日來,是有正事要對帳。」蕭景琰直截了當地開口,「這兩日,我撒在江南的幾個眼線,用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幾封密信。」
他豎起一根指頭,點在桌面上。 「其一。金陵城江南大通官銀莊,這三日內,有幾個操著北方口音的神秘客商,手持大把蓋著內閣大印的銀票,直接提空了銀莊地庫里三十萬兩現銀。」
手指再次一叩。
「其二。北城碼頭,幾十條從川貴運來的大艎船剛靠岸。那幫北方人連討價還價都不干,溢價三倍,把所有能做正殿房梁的三人合抱粗老杉木、陰沉木,橫掃一空!」
蕭景琰臉上浮現出一抹疑色:
「這最要命的是其三。」
「江寧府城南。突然冒出了一批行轅的人,手裡攥著應天府蓋了知府大印的空白官契!見地就圈,見田就買!」
蕭景琰倒吸了一口冷氣,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震駭。
「甚至這幫人,已經把主意打到了江南三姓望族的祖墳和祭田頭上。為了拿地,拿出了宣德年間的黃冊舊帳,要掘楊家的祖墳!」
話音落下,許清歡則是心裡一喜。
可以啊!這老三的情報著實厲害。
蕭景琰將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來,向許清歡問道:
「郡主,今日你我敞開天窗說亮話。你跟景琰交個實底。」 「父皇這『遷都』的大局……實際上是不是已經到了馬上要動土的地步了?」
許清歡嘴角微微彎起,眼珠子一轉:
「殿下這話問得有意思。」許清歡將皮球踢了回去。
「倘若真如殿下所料,又倘若江南現在已經在收木料、挖祖墳、圈地基。你覺得南邊這盤棋,朝廷該怎麼下?」
她不需要一個只會打聽消息的探子。她需要一個能看透這盤大棋背後核心利益的持棋人。
蕭景琰身子往後一靠,沉吟不語。
他在心頭飛速梳理著整盤大局。
半晌後,他眼中的光芒變得駭人。那是徹底看穿朝局命脈後爆發出的政治嗅覺。
「大皇兄在京城經營了十年。他在六部、在五城兵馬司、在太學,甚至在宮裡的司禮監,都結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舊勢力和老臣子,全綁在他的戰車上。我若是在這四九城裡跟他硬拼,最後只會被這群人活活悶死。」
蕭景琰冷笑出聲。
「可一旦這龍輦南遷呢?」 他抬手,在半空中狠狠做了一個連根拔起的動作。
「京城這些門閥世家,他們的田莊、祖墳、聯姻的根基,全在北方。
一旦皇帝去了江南,北方的這些大網全得作廢。中樞跟著皇帝走,皇帝在哪兒,權柄就在哪兒。」
「到了金陵。那就是一片重新洗牌的天地。」
蕭景琰些許低頭,沉沉說道:
「不管如何,還是得跟著父皇走!」
許清歡在心裡為他鼓掌。
「嗯!殿下如今看破了,這局面確實大好!」
「同時殿下派去江南的那些眼線,查得不錯。不過,他們是沒說一個最關鍵的人?」
蕭景琰疑惑說:「嗯?敢問何人?」
許清歡放下銅鉗,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在江寧縣的主事,。」 她看著蕭景琰,一字一字地交了實底。
「是我爹。」
蕭景琰呼吸猛地一滯。
誠意伯,當朝戶部尚書,許有德。
對啊!是他親自去了江南!怎麼把他給忘了!
難怪手段那麼老辣,敢直接掀望族的桌子。
蕭景琰恍然大悟:「對對對!底下那些人確實也是交代了,只是自己忘記這要事了!著相了著相了!」
許清歡看著蕭景琰震驚的面容,繼續說道:「我爹已經動身南下去了金陵主持這圈地奠基的大局。
至於能在這六朝古都掀起多大的風浪,就看江南那幫靠著祖產吃老本的老骨頭,經不經得起他折騰了。」
這句話信息量極大。
誠意伯府的立場,皇帝的密令,戶部的錢糧。全被這一句話串聯了起來。
這不僅是在承認遷都,更是在告訴蕭景琰。江南這盤棋,許家已經入局坐莊了。 蕭景琰深眼底閃野心與篤定。
「好。」蕭景琰重重點頭。
「只是南遷這趟渾水……」
隨即,他鄭重地說:
「江南局勢變幻莫測,還望郡主,有什麼風吹草動,莫忘了知會我這盟友一聲。」
說罷,蕭景琰起身。
就在蕭景琰剛要出門之時。
恰好和許福碰面。
許福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正想開口喊上一聲小姐,但隨即見到三皇子,也是急忙剎住行禮。
他衝到許清歡跟前。
「小姐!」
「來……來了一封急信!」 「又是北邊來的!」
許清歡和蕭景琰,登時一同看向許福手中的那封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