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成長之後,眼睛極毒。
他分明見到的是一個用黑蠟層層裹死的密封蠟丸。
常常用在邊軍急遞,且用來裝送最核心軍情的路數,為的就是防著半道上被人水泡火烤偷看了去。
許清歡從容伸出手,接過那個凍得有些發硬的黑蠟丸。
蕭景琰坐在交椅上,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他剛剛才得知江南那頭天翻地覆的圈地大計,現在北邊又來了最高級別的軍情急件!?
這誠意伯府水底下的暗流,到底有多深?
他想探個究竟,但他按住了身子沒動。
「殿下稍候片刻。」許清歡眼神掃過蕭景琰,沖他微微頷首。
話音剛落,許清歡直接轉身。
她拖著裙擺走到暖閣那扇支起的雕花木窗邊,把整個後背背向了蕭景琰。
蕭景琰心頭掠過疑惑,既不趕客,卻又轉身背背。 說明手裡的東西見不得光啊。
但許清歡又偏要在這個皇子面前擺出這副掌控機密的姿態。
有意思,有意思!
許清歡倒弄一番,從蠟殼底座里捏出一截信紙。
她將皮紙扯開。
哦?血書。
許清歡一行一行往下掃。
「右部王庭已破。」
「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授首。」
「白音草場夷為平地。」
「赫連七部自相殘殺。草原已亂。」
隻字片語,卻字字驚雷。 贏了。
她謀算多時的斷根絕戶之計,阿木爾這頭狼崽子,當真替她辦成了。
而且辦得比她想的還要絕。
爽啊爽啊!
許清歡深吸了一大口帶著冷風的涼氣。,壓抑著快要頂破天靈蓋的狂喜。
她的嘴角隱秘地向上勾了半寸。
笑意極淡,稍縱即逝,眼底卻溢出了生殺予奪的狠絕與快意。
暖閣內安靜得可怕。
蕭景琰就坐在三步開外。
他確實看不見羊皮紙上的字。
但他猜得到人。
大局已定! 蕭景琰心裡做出了決斷。
這絕對是一封好消息,而且是好到了能影響朝堂的消息!
「許郡主。」
蕭景琰坐不住了,直接開了口:「這封信,可是與北境戰局有關?」
他站起身,大馬金刀地往前邁了兩步。
許清歡聽到背後的腳步聲,將手裡的血書對摺,塞進貼身的暗袋裡。
她隨手撣了撣袖口沾上的蠟屑。
這才轉過身來。
許清歡臉上的狂喜與狠辣已經洗得一乾二淨,換上了一副平日裡雷打不動的沙雕。
「誒!殿下多慮了。」
她慢步走回方桌前,端起早前端過的那盞茶,淺淺飲了一口。
「不過是家中小輩的一封家書罷了。說是北地天寒落雪,報些平安,順道提了幾句閒話碎語,當不得什麼要緊事。」 她抬眼看向蕭景琰,語氣風輕雲淡。
蕭景琰先是一愣,隨即被堵得啞然失笑。
許清歡這點託詞,騙騙底下的粗人還成,想哄他?
報平安的家書?
哪個家裡人寫家書,看信的人要先躲到窗邊背過身去?看完了之後,整個人鬆懈得連緊繃的脊樑都卸了勁?
蕭景琰完全沒有被掃了面子的惱怒,反倒是雙手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許清歡。
這許郡主越是把事往下壓,越是藏著掖著,就越說明這東西一旦拿出來,分量足以砸死人。
「家書?」蕭景琰挑起一邊眉毛。
他伸腳點了一下面前地上散落的幾塊黑色殘渣。
「用兵部八百里急遞才准用的死蠟封口。」他又指了指許清歡的衣袖,「信封外頭沾著大漠風沙的家書?」
蕭景琰饒有興致地笑著說:「郡主家裡這位小輩,給長輩報平安的排場,怕是比內閣發往邊關的廷寄還要大上三分吧。」
此話一出,許福被嚇了一跳! 這三殿下說話怕是有點沖哦。
若是換了尋常朝官的女眷,被皇族這麼當面拿話拿捏,這會兒怕是早就慌了手腳,趕緊跪地賠罪了。
可許清歡沒有。
許清歡看著蕭景琰那副勢在必得的模樣,直接輕笑出聲。
「殿下這雙眼睛倒是真尖。既然殿下全看出來了,又何必非要站在這兒明知故問,揭清歡的底子呢?」
她甚至連一句找補的廢話都懶得說,直接大大方方認了。
隨後,許清歡收斂了臉上的笑。
「不過這信里的內容,清歡眼下確實不便告知殿下。」
旁邊許福險些沒跪下去。小姐太狂了!就差指著殿下的鼻子說我不告訴你了。
許清歡沒理會許福的臉色,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玩味的促狹。
「清歡絕非是不信任殿下。咱們同坐一條船,斷沒有互相防賊的道理。只是……」
她故意把音調拉得極長,吊著些胃口。 「有些大局,總得一步步看才過癮。殿下不覺得,給咱們這盤天下的大棋,添上幾分還沒揭底的謎面,才更有趣些嗎?」
蕭景琰愣了愣,突然低下頭。
「哈……」
一聲短促的笑聲從他嘴裡漏了出來。緊接著,他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痛快!
平日裡聽夠了那些文官的虛偽扯皮,今日碰到這麼個行事大開大合、直切要害的主兒,他心裡不僅沒有半點被隱瞞的怒火,反而生出一股暢快。
許清歡越是敢這麼坦蕩地耍弄他,越是說明這件事,對於他們這個抗衡大皇子的同盟來說,絕對是一把足以定乾坤的殺手鐧。
她不說是為了大局能萬無一失。
「好!好一個更有趣些!」
蕭景琰止住笑聲,眉眼舒展地看著許清歡。
「既然郡主執意要賣這個關子,景琰便不再追問了!」 蕭景琰又隨即浮現出一抹狠戾。
「不過景琰心裡也踏實了。想來,等這謎底真正揭開的那一日,定然會如晴天霹靂一般,驚掉這滿朝文武的下巴。」
「到那時,我那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大皇兄,只怕連哭都找不到墳頭!」
他大步往後退了一步,雙手鄭重其事地拱抱。
「景琰,就守在府里,靜候郡主這一聲驚雷了!」
說罷,蕭景琰沒再有任何拖泥帶水,離去了。
許清歡站在原地,聽著外頭的動靜徹底消失,這才重新伸手探入暗袋,把那張迭好的血皮掏了出來。
她緩步走到屋中央那個黃銅大炭盆前。
裡頭的銀骨炭燒得正旺,火星子噼啪作響,烤得人臉頰發燙。
許清歡低下頭,目光最後一次落在那行字上。
「此局已成,靜候郡主號令。」
沒有半點猶豫,她將這封血書,丟進了火里。 許清歡拍了拍手,側過頭,看向窗外那滿天飛舞的雪片。
不知怎的,她眼底那股算計天下的鋒芒慢慢收斂,只剩下一片寧靜。
許清歡靠在窗戶邊,低聲自語。
「阿木爾啊……」
她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
「你這頭草原上的孤狼,倒是真沒讓我失望。」
隨即許清歡又是一愣,歡快一笑:「哈哈哈哈!起碼不是那什子灰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