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都……」
楊金水方才那番推斷太嚇人。
買巨木,圈連片高燥地,欽差強壓祭田,連一百七十年前的陳年舊帳都翻了出來。要不是為了迎天子南下,朝廷犯得上費這麼大的陣仗?
楊伯年癱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攥著雕花扶手,皮肉勒得通紅。
整整半炷香的功夫,堂里只剩眾人喘息聲。
突然,楊伯年動了。
他摸索著抓起那根紫檀木拐杖,撐著身子,搖搖晃晃站起來。
「老爺?」管家趕忙湊上前,伸手要扶。
「滾開!」
楊伯年一把推開管家,看都沒看階下跪著的眾房頭,拖著步子往祠堂大門走。
「老爺子!」三房房頭楊剛急了,「事到如今,咱們到底怎麼定奪!您給句痛快話啊!」
楊老爺自顧自地拄著拐杖一步一步邁進了夜裡。 拐杖杵地的動靜消失在風裡,堂內眾人才回過神來。
「這……這叫什麼事!」楊剛拍了一下大腿,「大難臨頭了!連個主心骨都不留!」
眾人面面相覷。
天光大亮,楊氏莊園正堂。
楊剛在太師椅前來回踱步,搓著手,滿頭是汗,眼珠子熬得通紅。
一旁楊金水捧著茶盞,茶早涼透了,他一口沒碰。
六七個嫡支房頭面如土色,癱在椅子上,一宿沒合眼,人都熬脫了相。
「這都辰時過了!」楊剛停下腳,沖門外吼,「還沒找到人?啊!」
帘子一掀,管家端著個朱漆食盒急匆匆進來,滿臉灰敗:「各位爺,小的把後院翻遍了!臥房的床鋪冷冰冰的,根本沒睡過人。」
書房、花房,連後罩房都找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楊剛上前揪住管家衣領,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放屁!一個大活人!六十多歲的老骨頭,大半夜的還能插翅膀飛出莊子不成!接著找!多派人手!」
管家被勒得直翻白眼,雙手亂擺。 「老三,你就消停點吧!沖個下人撒什麼邪火。」楊敬之坐在右首第一張圈椅里,嗓子發乾。
「老七!你讓我怎麼不急!」楊剛把管家推開,指著大門,「外頭那許有德說不定正擬摺子,準備把咱們下大獄!」
「老爺子偏在這節骨眼上沒影了,他要想不開尋了短見,咱們這群人誰扛得起這口黑鍋!」
楊敬之聽到他說這個,也是頓感頭皮發麻。
昨夜打擊太大,族長要是倒下了,楊家連個能出去跟朝廷談條件的人都沒有。
「金水!」楊敬之站起來,壓著慌亂,「多帶幾十個精幹家丁,分頭去尋!池塘邊,假山後頭,都仔細查驗,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四個字還沒出口,正堂院門外傳來一陣篤篤聲。
楊剛轉身朝院子裡看。楊敬之下意識往前搶了兩步。
滿堂死氣沉沉的房頭齊刷刷站了起來。
楊伯年。
他此時反倒換上了過年祭祖才穿的暗醬色蜀錦鶴氅。
滿頭白髮用玉簪別得整整齊齊。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瞧不出半點昨夜的驚惶,面色紅潤,還掛著點若有若無的笑。
所有人傻了眼。
楊剛張大嘴,半天沒合上,連上前攙扶都忘了。
楊敬之盯著老爺子打量兩眼,咯噔一下。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楊伯年冷哼一聲,沒理會眾人的呆樣,徑直走到主位。
「看什麼?都不餓?」他瞥了一眼食盒,抬手點了點桌面,「把早膳擺上。」
管家一哆嗦,提著食盒小跑過來。
蓋子一掀,一碗粳米粥,幾碟醃菜,一碗燉得軟爛的紅燒肉。
楊伯年拿起筷子,粥不喝,先夾了一大塊泛油光的紅燒肉。
滿堂人屏住呼吸,看著他把那塊肥瘦相間的肉送進嘴裡。
楊伯年吃得慢,嚼得仔細,眯著眼,一臉受用。 咽下去後,還端起清茶漱了口,吐進痰盂,再拿巾擦擦嘴。
楊剛胸口發悶,憋得快喘不上氣。
「老爺……」楊剛到底扛不住了,上前一步,彎著腰,「您這是……昨夜去哪了?大禍臨頭的,您老人家……想明白了?」
楊伯年把巾帕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
「想明白了。」
他掃了眼站著的十幾號房頭:「徹徹底底,想通了。」
楊剛大喜,一拍大腿:「太好了!我就知道老爺子骨頭硬!那事不宜遲!趁今天天色還早,我這就去聯絡陳家和方家!」
「三家既然歃血為盟了,乾脆鬧大!寫萬民書!花銀子請士子!咱們去應天府擊鼓……」
「蠢物!」
兩個字,把楊剛後半截話堵在了嗓子眼裡,憋得他老臉通紅。
楊伯年坐直身子:「告狀?寫萬民書?你們吵吵嚷嚷一宿,無非覺得許有德仗勢欺人,想保住祖產。可你們動沒動腦子想想,現在站對面要拿地的,到底是誰?」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楊伯年實在看不下去了,臉上露出不耐煩:「是許有德嗎?是他背後的戶部嗎?不!是天子!是大乾的當今聖上!是掌著百萬兵馬、生殺予奪的至尊!」
「你們這群只盯著幾畝田租的井底之蛙!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那是要改天換地!要把整個朝廷、整個大乾的中樞,挪到咱們江南來!」
他戟指楊剛:「這等國朝百年的通天手筆,豈是咱們一個江南世家擋得住的!」
「別說拿本舊冊子定你們的罪,皇上真要用這塊地建行宮,隨便安個謀逆的罪名,應天府的兵馬今天就能把你們的腦袋全掛上城門樓子!」
「還想去告御狀?還想鬧大?你們這是嫌楊家九族死得不夠快,趕著去陰曹地府投胎!」
楊剛聽罷渾身直哆嗦。那幾個旁支嫡系房頭也跟著跪了一片。
楊敬之則是咬著牙,喃喃出聲:「所以……許有德沒帶兵來……是他留了手……」
「老七,你還沒蠢透。」
楊伯年冷笑一聲,重新坐下。
「老七昨夜在祠堂說對了一半。許有德那隻老狐狸,手裡攥著能讓咱們全家死絕的鐵證,為什麼不直接抓人?」
「因為他也怕!南遷大計剛起了個頭,他要是第一把火就把江寧府的望族連根拔起,激起民變,這差事他就辦砸了。」
「皇上要的是風風光光遷都,不是踩著江南百萬百姓的屍骨進城!」 楊伯年把玩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所以,他昨兒個孤身一人上門。他給咱們留了天大的活路。」
他長長嘆了口氣:「兩倍市價的現銀!體體面面給咱們時間遷墳!去城外圈新地重建祠堂!他許有德是在花買命錢,買咱們楊家第一個低頭服軟!」
「你們給我聽好了!這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祖產都沒了,還成恩典了?
楊剛抬起頭,一臉茫然。
楊伯年恨鐵不成鋼。
「你們的眼皮子怎麼就這麼淺!」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被強征,被定罪流放,那叫屈辱!可要是咱們楊家,趁著聖意還沒大白於天下,主動配合朝廷圈地呢?」
堂內一下子靜了。
楊伯年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天子下江南,百廢待興!地皮糾紛、安置災民、籌措物料,里里外外全是亂麻。」
「許有德強壓固然壓得住,但他需要人幫他辦這些髒活累活!需要一個在江南地界有頭有臉的地頭蛇,替他擺平那些刺頭!」 「咱們楊家要是現在把地契雙手奉上,幫著他把城南剩下的釘子戶全拔了,這就不叫被迫交地了!」
他張開雙臂,放聲大笑。
「應該要叫順應天意!叫深明大義!咱們楊家,就是皇上遷都大業的馬前卒!日後新都落成,論功行賞,這份首倡的功勞遞到御前,咱們就是大乾的從龍功臣!」
「望族,可是可不是世族啊!」
楊敬之吸了口涼氣,渾身發顫,臉漲得通紅。
化禍為福!反客為主!
「老爺高明!」楊敬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這等變被動為主動的手段,敬之五體投地!」
方才還死氣沉沉的正堂,一下活了。
萎靡的房頭們一個個蹦了起來。
「對啊!咱們要當功臣!」
「有了這功勞,那幾個世家算個屁!」
「拿兩倍的銀子去城外買十倍的地!建大宅子!」 群情正熱,六房的楊金水想起一檔子事,湊上前搓著手:「老爺,這路子確實通天。可……可陳世昌和方家那老匹夫怎麼辦?」
「昨夜咱們剛在祠堂跟他們歃血為盟,說好共進退,對抗行轅圈地。咱們現在轉頭去交地契……這豈不是背信棄義?」
話音一落,堂內的熱乎勁頓了一下。所有人都望向主位。
是啊,結盟的消息都放出去了,楊家要是突然反水,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楊伯年端起清茶,慢吞吞撇著浮沫。
「背信棄義?」
他冷哼一聲,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一桌。
「陳世昌和方胖子這兩個蠢貨,目光短淺,死抱著幾畝破地不放。他們既然想擋天子的道,那就讓他們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