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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風起

2026-10-01 12:07:49 作者: 楊雪凌

  凌晨六點,天還沒亮透。

  大屏幕亮著,魏青岩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央。

  老院士連夜沒睡,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會議室的頂燈還亮。

  他面前攤著一份手寫的方案,紙頁邊角卷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草圖。

  「各位首長。」魏青岩開門見山,「我申請,徹底停止一切物理開採。」

  科技部長皺眉:「魏老,這話前天會上已經定過了,只探不碰。」

  「我說的不是這個。」魏青岩把手裡的方案舉到鏡頭前,「我說的是,主動出擊。」

  會議室里幾個人對視一眼。

  「主動出擊?」趙國棟的眉毛擰了起來,「老魏,你瘋了?上次溫度漲零點八度,前線三個集團軍差點拉響核警報。你現在跟我說主動?」

  「我說的主動,不是拿鑽頭去戳它。」魏青岩把方案拍在桌上,手指點著其中一頁,「是溝通。」

  他調出一張顱骨建模圖。五十公里寬的頭骨全息投影,在屏幕里緩緩旋轉。

  「各位看這裡。」紅點在頭骨兩側各點了一下,「這是它耳部對應的岩層區域。完整的聽覺結構,超算已經建模出來了。」  「它有耳朵。它能聽見。」

  魏青岩的聲音啞得厲害,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前幾天的數據擺在那兒。鑽頭震它,胎膜有反應。雷射燒它,體溫有反應。雷達掃它,它全程穩如泰山,說明它不排斥這種低強度接觸。」

  「它的感知系統是開著的。我們一直在往一扇開著的門上砸磚頭,卻從沒試過敲門。」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周明遠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桌面:「說方案。」

  「超聲波共振。」魏青岩吐出五個字,「在耳部對應的地表區域鑽孔,植入大功率超聲波發射器,用二十赫茲的低頻聲波,直接穿透岩層,觸碰它的聽覺感知網絡。」

  「二十赫茲,是人類聽覺的極限閾值。這個頻率的聲波,穿透力極強,衰減慢,能順著地層結構傳到三千米深處。」

  「如果它有反應——哪怕只是體溫波動零點一度,就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我們就能建立第一條,真正意義上的溝通頻道。」

  科技部長忍不住開口:「魏老,萬一它嫌吵呢?上次它嫌吵,體溫直接往上飆。」

  

  「所以我們把功率控制在最低有效檔位。」魏青岩早有準備,「聲波強度,只相當於在它耳邊放一隻蚊子。」  「一隻蚊子,咬不死人。」

  周明遠盯著屏幕里那個巨大的顱骨投影,沉默了很久。

  菸灰缸里,菸頭又多了兩根。

  「這是人類第一次,嘗試跟它說話。」他緩緩開口,「不是挖礦,不是勘探。是打招呼。」

  「我批了。」

  周明遠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前線工程隊,不惜一切代價,立即執行。」

  「但記住一句話。」他盯著屏幕里的魏青岩,「只許敲門,不許踹門。它要是皺一下眉頭,立刻斷電。」

  「明白!」

  ……

  當天下午,神農架前線指揮所。

  魏青岩的直升機落地時,天陰得厲害,烏雲壓在山頭上,空氣里全是潮氣。  老馬帶著工程隊的尖子,早就在停機坪邊上候著了。

  「總工,又要鑽?」老馬搓著手迎上來,「上回那兩千萬的鑽頭,我現在想起來心口還疼。」

  「這回不鑽它。」魏青岩把一張坐標圖拍在他胸口,「鑽它旁邊。深度八百米,孔徑三十公分,位置誤差不能超過半米。」

  老馬低頭看圖,坐標點標在核心區東北側,離那個巨大的顱骨投影邊緣,還有十幾公里。

  「鑽這兒幹啥?這兒啥也沒有啊。」

  「這兒是它的耳朵。」

  老馬愣住了,手裡的圖紙差點沒拿穩。

  「耳……耳朵?」

  「你腳下這片山,是它的頭。」魏青岩指著圖紙上的坐標,「這個位置往下三千米,是它的耳道外側。我們要在這兒,給它遞個話。」


  老馬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幹了三十年鑽探,打穿過油田,鑿穿過礦脈,頭一回聽說要給山遞話。

  「總工,我讀書少,您別嚇我。」  「少廢話。」魏青岩瞪他一眼,「今晚十二點之前,三個孔,全部打完。能不能幹?」

  老馬把圖紙一卷,往腋下一夾。

  「能幹!」

  ……

  入夜,大雨傾盆。

  神農架的秋雨又冷又密,打在雨衣上噼啪作響。

  三台小型鑽機在探照燈下靜默作業。所有設備都做了降噪處理,發動機裹著隔音棉,連指揮口令都壓成了手勢。

  沒人敢大聲說話。

  上頭有令,這是給神明遞話,不是拆房子。動靜大了,誰知道那位爺會不會嫌煩。

  凌晨兩點,三個鑽孔全部貫通。

  三台大功率工業超聲波發射器,被鋼纜吊著,緩緩沉入孔底,呈三角矩陣狀,釘死在八百米深的岩層里。

  電纜順著鑽孔拉上來,接進指揮所的臨時控制台。  凌晨三點十五分。

  指揮所主控室。

  魏青岩站在主控台前,渾身的雨水還沒擦乾。

  陳浩坐在操作位上,手指懸在頻率調節旋鈕上方,掌心全是汗。

  「頻率鎖定,二十赫茲。」陳浩報數,「輸出功率,最低有效檔位。」

  「生命體徵監測?」

  「溫度9847度,心跳周期3600秒,全部平穩。」

  魏青岩盯著屏幕上那個沉睡的巨大人形,胸口起伏了兩下。

  「啟動。」

  陳浩按下開關。

  嗡——

  一陣人耳幾乎捕捉不到的低頻震動,順著電纜鑽進地底,穿透兩千多米的岩層,朝著那具沉睡的軀體,緩緩漫了過去。  ……

  地下三千米。

  江徹正睡得香。

  深度睡眠的狀態下,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著,混沌胎膜里殘存的熱能一絲一絲往身體裡滲,暖洋洋的,跟泡在溫泉里一樣。

  舒坦。

  就在這時候,一陣聲音鑽進了他的識海。

  嗡……嗡嗡……

  又細,又尖,又執著。

  江徹的意識迷迷糊糊浮上來一層。

  什麼玩意兒?

  那聲音不大,可穿透力極強,貼著他的耳道打轉,怎麼甩都甩不掉。

  嗡……嗡嗡嗡……  江徹想起來了。

  這動靜他熟。上輩子租的那間老破小,一到夏天就有這麼一隻蚊子,專挑半夜三點往人耳朵邊上湊。你開燈它沒影,你一關燈它就來。

  「不是……」江徹在睡夢裡眉頭擰了起來,心底一股起床氣騰騰往上冒,「地表這服務怎麼還降級了?」

  「前兩天又是頭療又是推拿,手法一套一套的。今天改放蚊子了?」

  「大半夜的,擾民懂不懂?物業呢?投訴電話多少?」

  嗡嗡嗡——

  那聲音還在鑽。

  江徹煩透了。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把這只不知死活的蚊子從耳朵邊上扇開。

  龐大的軀體動彈不得,這個念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唯一還能微調的地方。

  右手食指。

  那根化作數十公里山嶺的手指,極輕、極緩地,向上勾了一下。  幅度不足一米。

  擱他自己的體感里,這動作連撓癢都算不上,頂多是睡夢中抽了一下筋。

  ……

  地表,凌晨三點十七分。

  轟隆!!!

  沒有任何預兆。

  一聲悶響從地底深處炸開,整座神農架主峰猛地往上一拱,又重重砸落。

  芮氏4.5級。


  指揮所的防風帳篷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三根承重鋼架當場彎折,整面頂棚轟然塌落。

  「臥倒——!」

  警衛的吼聲被淹沒在巨響里。

  操作台被鋼架砸中,兩台顯示器爆出刺眼的火花,黑煙騰起。備用電源的指示燈瘋狂閃爍,警報聲撕成一片。  帳篷外,剛植入發射器的鑽機被甩出半米,電纜繃得筆直。遠處山體傳來嘩啦啦的崩塌聲,碎石順著斜坡滾落,砸在裝甲車的頂棚上,叮噹作響。

  「地震!4.5級!震源深度——」陳浩被掀翻在椅子底下,抱著終端嘶聲大喊,「還是2998米!還是那個位置!」

  震動持續了六秒。

  六秒後,山體重新歸於死寂,只剩雨聲。

  廢墟里,魏青岩被兩名警衛死死壓在身下。

  「魏老!您受傷沒有?」警衛的聲音都劈了。

  魏青岩沒答。

  他推開壓在身上的鋼架,灰頭土臉地爬起來。額頭被碎屏劃了道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看都沒看。

  他踉蹌著撲向那台還沒斷電的備用監控屏。

  屏幕上,熱源數據還在。

  9847度。平穩。

  心跳波形,3600秒。平穩。  它沒醒。

  它只是……動了一下。

  「切斷電源!馬上切斷超聲波電源!」魏青岩衝著通訊器嘶吼,嗓子啞得破了音。

  「已切斷!」陳浩在廢墟那頭回應。

  魏青岩癱坐在半截倒塌的操作台上,胸口劇烈起伏。

  狂喜和驚駭,兩種情緒在這張蒼老的臉上擰成了一團。

  「有反應了……」他喃喃著,聲音越來越大,「它有反應了!」

  「二十赫茲的低頻聲波,它聽得見!它真的聽得見!」

  旁邊的王磊剛從碎玻璃堆里爬出來,聞言愣住:「魏老,這算好消息?」

  「廢話!」魏青岩一巴掌拍在斷掉的桌板上,「我們遞出去的話,它收到了!這是人類第一次敲開了它的門!」

  「可是魏老……」陳浩抱著那台沾滿泥的深地雷達終端,從角落裡直起身,臉色白得嚇人,「您……您先看看這個。」

  「它收到話之後,幹了什麼。」  魏青岩一把抓過終端。

  屏幕上,是剛才那六秒鐘,雷達陣列捕捉到的地底三維動態圖譜。

  一條紅色的位移軌跡,靜靜躺在畫面中央。

  軌跡的起點,是那具巨大人形的右手食指骨骼。

  終點,在起點上方。

  魏青岩的目光移到軌跡旁邊的測算數據上。

  【右手食指末端位移:0.87米】

  【位移持續時間:1.2秒】

  【引發地表震級:芮氏4.5級】

  【直接損毀:指揮所主體結構、監測設備11台、通訊陣列2組】

  帳篷里,雨聲嘩嘩。

  魏青岩死死盯著那行數字。  0.87米。

  不到一米的距離。

  一個五百公里長的生命體,勾了一下手指尖,幅度不到一米。

  地表,山崩地裂,指揮系統癱瘓大半。

  如果它哪天睡醒了,想伸個懶腰呢?

  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呢?

  魏青岩握著終端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整個地球還會存在嗎?!

  冷汗混著雨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把整件工服浸得透濕。

  「魏老……」王磊湊過來,聲音發飄,「這報告……怎麼寫?」

  魏青岩張了張嘴。

  半天,才擠出一句。  「照實寫。」

  「就寫——我們成功跟它說上了第一句話。」

  「然後,它不耐煩地,沖我們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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