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風卷狂雪。
新建的乞顏部牙帳內,熱得猶如三伏天的蒸籠。
三盆半人高的銅炭盆里,上好的銀骨炭燒得極旺。
這種專供中原顯貴過冬的貢炭,沒有丁點菸氣,通體透著暗紅的火光,不時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熱浪層層疊疊地往上涌,將帳內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
阿木爾端坐在正上方那張鋪著整塊雪豹皮的交椅上,手裡握著一柄大乾橫刀截短改制而成的精鋼短刃。
几案上,橫陳著一條半焦的烤羊腿。
羊腿烤得火候極佳,表皮呈現出焦糖般的色澤。
阿木爾愜意地將短刃刺入羊腿,順著骨頭的紋理,一點一點地將肉剔下來。
油脂受熱,順著血槽流到木几上。
下首位置,分作兩排,跪坐著十二三個中小部族的首領。
這些人都是在前些日子的一戰後,見風使舵跑來依附的。 此刻,他們個個額頭見汗。
有人悄悄挪了挪發麻的雙腿,卻不敢弄出半點聲響。
帳內太熱,也太靜。
靜得只能聽見刀鋒刮擦羊骨的聲音。
這群習慣了在風雪裡討生活的草原漢子,極度不適應這種悶熱。
他們偷眼打量著坐在交椅上的那個年輕人,心裡都在暗自打鼓。
短短三個月,聚攏舊部,奇襲白音草場,將赫連左部的糧道燒成白地。
這等手段,這等狠辣,讓他們不敢有絲毫輕視。
但眼下,最大的麻煩來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王庭右部的使臣到了。
舊正統與新起之秀的第一次正面碰撞,這群小首領都在觀望。
乞顏部這把火燒得很旺,可到底能不能扛得住王庭那棵參天大樹,今日便是見分曉的時候。 忽然間,帳外的風聲陡然拔高。
白毛風呼嘯著倒灌進來。離門近的幾個首領被冷風一激,不由打了個寒顫。
兩名守在門口的乞顏死士跨前一步,腰間的大乾橫刀鏘然出鞘半寸,刀刃的寒光直接逼在來人的胸前。
來人是拓跋鷹。
赫連王庭新的右賢王座下,專司聯絡各部的使臣。
他穿著一件極其華貴的黑貂皮大氅,頭戴金飾,胸前掛著狼牙串。
他的下巴高高抬起,眼底全是輕蔑。
常年代表王庭在草原各部遊走,他早已習慣了那些小首領諂媚討好的嘴臉。
區區一個叛奴建立的草台班子,根本沒放在他眼裡。
面對橫在胸前的利刃,拓跋鷹看都不看一眼,徑直邁步往裡走。
兩名死士目露凶光,手背青筋暴起,轉頭看向王座。
阿木爾依舊在剔肉。 他用短刃的刀尖挑起一塊沾滿粗鹽和孜然的羊筋肉,送進嘴裡。
他連半個眼神都沒施捨給門口。
死士會意,收刀退回原位。
拓跋鷹冷哼一聲,大步走到大帳中央。
他自是不下跪,也不撫胸行禮,就那麼大喇喇地站著,環視了一圈跪坐的各部首領。
不少首領接觸到他的目光,紛紛垂下頭去。
那是數百年來王庭積威所致,哪怕王庭現在分崩離析,骨子裡的敬畏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平的。
看到這群牆頭草的表現,拓跋鷹心中頗為滿意。
他轉過頭,看向交椅上的阿木爾,扯開嗓門,高聲開口。
「右賢王有諭!」
下首的幾個小首領聽到右賢王的名號,身子立時往後縮了縮。
有人甚至開始悄悄盤算,待會兒若是起了衝突,該如何趁亂逃出去向王庭表忠心。 拓跋鷹見阿木爾沒反應,眉頭皺起,加重了語氣繼續宣讀。
「乞顏部阿木爾聽好!王庭念你部在外流落多年,復族心切,不予計較你奇襲白音草場之罪。」
「限你三日內,拔營退出草場!將此番你部繳獲的兵器、戰馬、草料,悉數上交八成給右賢王大營。」
「交割完畢,王庭可開恩法外,賞你世襲千戶長之職,許你在此地放牧!」
宣讀完畢,拓跋鷹高昂著頭,等著阿木爾滾下來謝恩。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一個逃奴,若能混上世襲千戶長,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交出八成繳獲算什麼,花錢買命罷了。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刀鋒刮骨的聲音。
帳內的空氣宛若凝固。
首領們汗流浹背,這不止是炭火的溫度,更是這種上位者的沉默帶來的巨大壓迫感。
他們原以為阿木爾會當場翻臉或者服軟低頭,誰知他只顧著吃肉。 拓跋鷹站了半晌,腿都有些酸了。
那種被人當成空氣的羞辱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在草原上橫行多年,哪裡受過這等窩囊氣?
他眼珠轉了轉,瞥見兩側如狼似虎的乞顏死士,心中稍稍一悸,但隨即想到自己背後的王庭大軍,底氣又壯了起來。
一個流寇而已,真當自己是草原的王了?
「你耳朵聾了嗎!」拓跋鷹怒喝出聲,右手指著阿木爾的鼻子。
「你以為靠著偷襲燒了左部的糧草,就能在陰山立足?」
「你壞了草原的規矩!你不過是個背主的叛奴!」
「別以為收編了幾個不入流的小部落,就能和王庭叫板!」
「我告訴你,右賢王帳下三萬金帳精騎,已經過了黑水河!就在百里外集結!」
「只要風雪一停!三萬鐵蹄踩過來,你們這群陰溝里的老鼠,連肉渣都不會剩下!」
話音落下,下首的幾個首領倒吸一口涼氣,面龐唰地白了。
三萬金帳精騎!那可是王庭的精銳! 乞顏部滿打滿算也就一萬能拿刀的,真要碰上正規軍,那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有幾個首領已經開始擦汗,尋思著待會兒散帳就趕緊帶人跑路。
阿木爾終於咽下了嘴裡的羊肉。
他拿起一旁用來擦手的麻布,將手指上的油污隨意抹淨。
隨後,他將那柄短刃往案几上隨意一拋。
噹啷一聲,打斷了拓跋鷹的叫罵。
阿木爾抬起眼皮,居高臨下地盯著拓跋鷹。
他不發一言,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立在左側的心腹阿爾斯蘭。
阿爾斯蘭獰笑一聲,大步跨出隊列。
他單手倒拖著一隻沉甸甸的粗麻袋,走到拓跋鷹跟前,解開繩結,抓住袋底用力一抖。
嘩啦!
一團泛著幽冷烏光的物事滾落而出,重重墜在拓跋鷹面前的羊毛毯上。 那分量極重,立刻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重音。
一套重甲!
在場眾人定眼一瞧,就知曉這是用千錘百鍊的精鋼甲片製成。
每一片都打磨得極為平整,甲片邊緣經過特殊處理,不傷衣物卻堅韌異常,用浸泡過特製藥水的熟牛皮條紮緊。
這是大乾鎮北軍牙兵專屬的制式扎甲!
拓跋鷹的瞳孔在看清那套甲的剎那,驟然收縮。
他常年跟大乾邊軍打交道,自然認得這種重器。
這種連體精鋼扎甲,整個草原上除了大汗的親衛,沒幾個部落能裝備得起。
大乾對這種軍械管控極嚴,就算是走私,頂多漏出幾把橫刀,根本不可能在黑市上成建制地流出這種重甲。
他腦子裡開始瘋狂推演。
這東西怎麼會在阿木爾手裡?
這不應該是在左部手上的嗎!?大乾京城的人反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