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欲濟河無梁
炊煙不斷,城內城外都在吃飯。
哨騎頂著暮色不停往來,很快就在旃然水兩岸開始零星遭遇————但也只是零星遭遇,這不光是夜色限制,一個殘酷的事實在於,雙方都缺乏騎兵。
劉乘就那幾百騎,還是來的時候整個西府給湊的;攝頭羌人集團原本是有很多騎兵的,也善於騎兵作戰,但架不住一路從攝頭過來,在當時的河北、河南戰場打的昏天黑地,死傷累累,等到落腳於淮北的時候就基本上沒有成建制騎兵了,然後苻雄又給他們來了一刀狠的,便徹底不指望了。
可以想見,就算明天天亮了,雙方的哨騎也只是小雞互啄,很多詳細軍情都只能指望抵進的步兵小部隊偵查。
不過,既然已經決定夜襲,那真正成建制的戰事還是會不可抑制的爆發,只是看規模罷了。
姚襄準備夜襲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巡視營寨,以防被反向夜襲————這不是謹慎至極,而是幾十年前熒陽這裡出現的一次真正案例,彼時匈奴趙三萬眾忽然抵達城下,熒陽守軍只有兩千,然後守將假裝投降,白天送去牛酒,約定明日投降,晚上就來了個經典的八百勇士夜襲,直接把三萬人撐跑了。
姚景國不是蠢貨,不可能不做防備。
實際上,他還派出了兩支小部隊,一支渡過了水淺的旃然水屯駐,一支往南相隔七八里簡單落營,以作為夜間外圍前衛。
當日傍晚才趕到,然後立即做到這份上,已經足夠稱道了。
至於說攻城,到底不是預定好的戰略方案,姚襄乾脆直接交給了自己庶兄姚益生。
姚益生也很快通過簡單的問詢選定了兩部人,並讓兩部人依次出發,自己則率領兩千人部隊等待結果,成則攻入城內,敗則接應。
首先出發去攻擊的是蛇越滂,他是阿蛇的親兄長,所部數百人的骨幹雖然都是略陽氐人,在攝頭集團內部的定位明顯符合「老羌」的身份了,姚益生安排他來做夜襲之先鋒,儼然是真心想攻下此城的。
如此急促的突襲當然沒有什麼奇思妙想。
就是熒陽城牆年久失修,原本高大的城牆出現了多處損壞,只被周成補上了木柵,下方護城河也年久失修,而且因為今年秋日雨少,露出了有多處淺灘,這就使得很多地方的相對高度並不是很高,完全可以直接涉水過去,使用最簡單的摸黑,鉤索,以及人肉攀登。求得就是一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成功了就成功了,失敗了就走。
最大的危險則出現在攀上去以後被驚動,遭遇多倍於己方的圍殺而後續人員無法再繼續支援。
蛇越滂天黑前偵查時就窺到一處地方,乃是城池背面,也就是背靠旃然水的東側,他當時就注意到,因為水位下降,一堆挨著城牆的雜物堆積裸露了出來,那裡應該方便攀登。
完全可以從此嘗試一下。
但他很倒霉,前面他剛剛來到此處地方,還在研究如何在濕滑的雜物堆上立穩腳跟扔鉤索呢,後續部隊便在城牆東北角樓那裡因為涉水的動靜驚動了城上,隨即亂箭齊發不說,東面、北面城牆上的燈火也立即多了起來,甲士的腳步聲、呼喊聲更是明顯。
甚至有隊伍專門順著牆下部隊的方向往此間奔來。
這似乎讓偷襲無疾而終。
混亂的撤退,導致了最少幾十人的傷亡減員。
甚至有一名傷員被射傷在淺灘上,哀嚎不斷,而城上的人等了很久,一直確定不會有人來救之後才亂箭射下將人處死。
含著一枚沈郎錢的蛇越滂幾乎是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卻和他的老兄弟們一起紋絲不動,到了後來,乾脆低頭來觀察這個雜物堆以作躲避,然後真讓他大概看了差不多,意識到這似乎是半個沉船,然後水流沖了一堆雜物過來,這才形成了堆積。
常年的浸泡,加上淤泥,讓這個雜物堆滿是腥臭味,甚至還有不確定的尿騷味。
裡面的雜物,也變得鬆軟濕滑,怪不得之前嘗試了很久都沒有站上去。
又過了一會,混亂消失不見,只剩下城牆上的巡視、詢問與緊張的巡邏,當然,免不了對下方的探視,繼而終於安靜下來————但蛇越滂依然不動,乃是又足足等了一刻多鐘,其人方才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機會,城南那裡忽然開始嘈雜起來。
很顯然,另一支由姚襄親弟姚尹買帶領的夜襲隊伍也被發覺了。
而且這一次動靜更大,甚至有鼓角聲,城內整個都驚動到了,然後還有隔著一座城傳來的呼喊聲,很顯然,中軍的接應部隊也出來了,那邊應該是狠狠打了一場硬仗,只是不曉得是姚尹買水平高,部隊上去了不少人才被發覺,還是被那個沈勁刻意放了一些人上去才開始大舉反撲獵殺。
蛇越滂相信是後一種。
畢竟,這沈勁連後面因為水淺而裸露的城牆都顧及到了,必然是個心細之人,而自己又被發覺,那必然更加提高警惕,沒道理讓姚尹買在北面這麼從容。
但無所謂了,反正夠不著,而現在,對他這邊來說,最好的一次機會也到了。
蛇越滂相信他兒子蛇元一定懂自己的意思,一定沒有回去,而且就藏身在北面不遠處的黑暗中,於是乎,在聽到頭頂上過了兩輪倉促的腳步聲,火光明顯暗淡下來以後,其人轉過身來,拍了一下身側之人,並制止了對方繼續嘗試攀登那團雜物的嘗試,而是直接指向了城牆。
後者會意,屏氣凝神片刻,然後對著選定好的方位扔出了鉤索,竟然成功卡住了城牆。
隨即,其人稍作準備,便攀登而上得手。
緊接著並不是挨個繼續攀登,而是說,已經登上的那人將自己腰中攜帶的其他幾根繩索依次解開,快速套到了城牆上其他部位,迅速完成了四處穩固的攀登位置,這才猛地甩了一下繩索。
城下人大喜,趕緊湧上去。
不過七八人,兩輪便已經上去,而隨著蛇越滂登上城牆,其人復又毫不遲疑推了另外一人,那一人掏出背上用油紙包裹好的火把、火石,立即點燃,便在黑暗中朝著東面反覆搖動起來。
但也就是此時,不遠處的暗中忽然有人明顯吐了什麼東西在地上。
聽聲音,似乎是一枚銅錢。
蛇越滂大怒,還沒留意到到底是誰犯了這種低級錯誤,卻又陡然色變,因為那邊已經用吳語主動大喊起來:「射!快射!郎主料事如神,都朝著火光射!」
蛇越滂怒氣未起,便隨著這句根本聽不懂的言語化為驚恐,繼而又隨著破空之聲發覺左臂猛地一沉,復是鑽心劇痛。
這個時候,多年的戰爭經驗之下,他不敢有絲毫遲疑,也根本顧不得任何多餘念想,不顧一切朝著印象中的雜物堆方位奮力跳下,然後順勢從那團雜物堆上滾入水中,而落在淺灘後,其人登時全身麻木,抬起頭來以後,卻又立即變為全身劇痛。
但他根本不敢停,乃是咬著牙,試了一下四肢,除了中了弩矢的一條胳膊,其餘居然還能動,便趕緊奮力在淺灘中爬了起來。
城上燈火再度光亮了起來,隨即,伴隨著一陣笑聲和難聽的吳語,一支弩矢直接射到了他身側不遠處的水中,而就在蛇越滂以為自己必死之時,對面黑暗中卻忽然傳來一陣怒吼,然後也零散射出箭矢從頭頂上飛過。
接著,他便看到數個大盾不顧一切向自己衝來,還有自家兒子的帶著哭腔的嘶吼。
蛇越滂心裡那口氣一松,當場趴在了水裡。
再醒來時,已經是翌日下午,蛇越滂到底是集團內部的支柱,尤其是他爹當年在苻雄那一場裡面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如今權翼也沒了,略陽氐人隱隱以他為首,故此許多人紛紛來探視。
看到他人還好,只是傷了胳膊,便也都放下心來。
沒辦法,什麼暗傷內傷都不要想了,他這個樣子,也只能算「傷了胳膊」。
而等到傍晚前,姚襄那邊忙完了,也親自過來,一進來,看到對方「只傷了胳膊」,當場也鬆了口氣,然後便忍不住坐在簡易木板搭建的榻邊上埋怨:「阿蛇哥,你在想甚?!本就是試一試,被發覺了就逃嘛,非得要賭那一遭?便是你後來喊了蛇元上去,他們就沒動靜?你們七八個人,果真能撐下去?」
「這事就是賭運氣嘛,萬一賭成了多好?」蛇越滂尷尬笑道。「還好,還好,只是可惜了我最信重的幾個兄弟————」
「這事也不怪你,還是怪我,我就不該讓阿兄去試的。」姚襄聞言也有些尷尬之態。「平白折了許多兒郎。」
「大單于,我下午聽他們說話了,這些吳狗意外的精悍,竟然敢放了阿買一兩百人上去才動手,不是說沈家帶來的都是新兵嗎?」蛇越滂倒是肅然起來,也是順勢轉移話題。
「可不是嘛,新兵歸新兵,但裝備齊全,士氣也高,而且兵力也不對。」姚襄也趕緊解釋肅然起來。「後來薛參軍提醒,我才反應過來,這沈家就是鑄造沈郎錢的沈家,家中豪富,真要算人頭,怕是一兩萬人也能扯出來,現在只有兩千人,必然是精選出來,很多軍官應該都是他多年的心腹門客,怕是幕屬也比尋常雜號將軍齊備得多,就連那一千隨軍民夫恐怕也是精選出來的————他本人這一次來看,也應該是個人物。」
「若是這般說,怪不得他敢來守滎陽。」蛇越滂嘆了口氣,復又來問。「那明日還佯攻嗎?」
「不攻了,不能浪費兒郎性命。」姚襄乾脆道。「我答應過王長史,決不能浪費兵力和精氣在滎陽城上面,就把城圍死,且看劉乘來不來援護!」
「這個城的樣子,得分河立營。」蛇越滂幽幽道。
「無所謂了,辛苦歸辛苦,卻決不能拋灑兒郎性命。」姚襄依舊言辭乾脆,儼然是軍議已經通過了。
蛇越滂見狀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抬起唯一一隻還能稍微動彈的手指著旁邊立著的兒子,催促起來:「既如此,大單于你且去忙,只阿元這小子性子急躁,我現在沒法動彈,你使用他時務必多叮囑幾句。」
「阿元這幾年很沉穩了。」姚襄也不拖沓,立即起身。「你們父子再說話,我去巡營。」
說完,徑直離開。
而等姚襄一走,蛇元忍不住來看自家阿爺,張了幾次嘴,最終還是問了出來:「阿爺,要是照這般說,這個姓沈的,莫非真是————姑父的正妻阿叔?」
「你現在才曉得嗎?」蛇越滂聞言頗為無語,卻又立即警告。「不許三心二意,這條關係,只是人家刀砍下來,換條命的手段,咱們跟大單于一家都是至親,不能起什麼壞心思!」
「我沒起,我是驚異阿爺你。」蛇元認真來問。「阿爺,你若是早就知道,為何剛剛會愣神?」
「我是因為大單于的話想起來一件事情。」蛇越滂氣急敗壞。「這沈家太不要臉了,這般富,造的錢卻那般小————昨日我跳下來,卻不曉得是驚嚇還是咬牙,只怕直接把錢吞下去了!會不會陷在肚子裡出不來了?」
蛇元懵在當場,這事比你胳膊還重要?
這一日是十月十八日,理論上圍城第一日剛剛結束。
而相對應的,朝廷王師開始大舉調度————這是當然的,畢竟被人家圍了熒陽,不調度兵力反而奇怪。
其中,剛剛渡過汴水往卷縣方向的周成部開始掉頭,並迅速抵達厘城,與城內的何融(戴施部將)部隔著汴水紮營。而原本也在厘城的朱憲部則開拔到了隴城,原本在隴城的高衡部更是沈勁接收熒陽的昨日就已經進入沈勁在旃然水西側的舊營內。
十九日,羌人開始全面鎖城,一支兩千人的部隊越過旃然水,在東岸駐紮立營。
而王師部隊則再度開始順著之前軌跡持續匯集。
「諸位,這還有什麼要猶豫的嗎?」謝玄雖然身形稍大,卻居然還有一副合身的全套甲冑,此時駐馬在河畔,威風凜凜,竟如真的督軍一般催促起來。「請立即渡河,偽作撲向滎陽,我最後出發。」
周成和蔣干對視一眼,前者似乎還想要說什麼,後者則一聲不吭,戴上兜鍪,先行打馬上了汴水上的浮橋,旁邊很多軍士看到這一幕,幾乎是本能隨從。
周成見狀,嘆了口氣,摸了下臉上傷疤,便扭頭正式下令渡河,那樣子,好像謝督軍的傳令官一樣。
當日,其部越過厘城,偽作直撲熒陽,卻又在相隔對方東營十數里的距離掉頭向南,與何融部正式合軍,並通過稍微偏南的朱憲部與大索城一帶的部隊隱隱連成一線。
這似乎依然是個聯兵向前試探的動作,算是保守的陣型。
姚襄自然大喜,卻只是按兵不動無他,旃然水雖然水淺,但到底是個阻礙,想要真正來救援,最起碼要將部隊,尤其是主力部隊全都移動到旃然水的西側這邊才行。
何況,劉乘依然在大索城這座堅城紋絲不動,只是讓其部劉建與高衡沿河先向前推進了十里,更逼近滎陽而已————所以還得等。
當然沒有等下去,二十日,劉乘的中軍部隊忽然啟動,而等到下午,高衡部、何融部、周成部則一起動身,徑直渡過旃然水,以劉建部之前建立的簡易營寨為中心,全面集結。
姚襄如釋重負,對方來的比他想的還要快,但這不正是他所求的嗎?
明日便是對方不來,自己也要攻過去,於是立即向身後的汜水關傳達了軍情,要求左部帥伏子成和前部帥王黑那,明日中午,等前方交戰後,便各帶兵三千出關,沿汜水進軍,包抄朝廷王師,切斷大索城與王師的聯繫,務必將王師往旃然水上趕,這樣的話,每潰散逃離一支部隊,便很難再支援回來。
唯一的計較出現在此時在旃然水東岸參與鎖城的那兩千部眾,有人建議,既然兵夠,就不要讓這支部隊回來了,而是明日一旦開戰,直接向東去奪取厘城,聽說那裡有王師輜重,或者從東岸包抄也行。
但是被姚襄反對,因為雖然周成已經渡過汴水,破壞了他的原有阻隔計劃,可依舊能夠用原本計劃中的水上部隊去奪取厘城,從而在主戰場集合更多的部隊。
所以,那支部隊還是要回來,而且要立即回來,負責開戰後監視沈勁部,省的明日發兵不及。
眾人當即被說服,尤其是沈勁部的戰鬥力讓他們不得不做多餘防備,乃是最後傳令,讓對岸部隊連夜回來,同時再往汜水關發令,讓姚萇出兵汴水如常,只改為嘗試奪取厘城。
「前軍,可以放水了。」桓伊做出了最後建議。「既然後方援軍已經開始進入大索城,不如立即放水,連夜放水,一邊轉移部隊一邊放水,看著能不能試著將他們東岸那兩千人隔絕在明日戰場之外,便是隔絕不了,也可以讓他們意識到之前一直被我們矇騙,起到震懾他們的作用。」
「可以。」劉乘立即答應。「你現在回去做此事,同時負責聯絡後方部隊,讓他們明日一早出大索城,沿汜水直撲向前。」
桓伊答應一聲,立即轉身離去。
而劉乘回過頭來,盯住在場所有人:「就是這樣,除了朱將軍明日守厘城要害,我部明日一早做一個斜陣出擊,沿河之右翼最終依次是劉建、高衡、我中軍,合計五千人,劉建先發;周將軍、蔣先生為中軍,發三千人,等高衡部出兵後再動;最後是戴河南與何將軍,一千人,列在最外側的左翼,你們不要急於出兵,要與我中軍齊平,戰時也只要維持這個戰線,延遲交戰,甚至允許必要時後退,只要等到後方援軍抵達即可!這是軍令,不許再討論了,立即去休息!」
眾人各自稱諾。
我是吞了一枚沈郎錢的分割線太祖戰滎陽,列斜陣,初以朱憲一千獨當左翼,憲以擔重而心驚,然太祖威信已成,兼自詡本部精悍,不敢諫也。逢戴施求戰,乃更替之。及戰後,始悟左翼為弱側,故常旅當之,乃大懊喪,復大羞慚。
——《世說新語》.尤悔篇PS:抱歉,實在是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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