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26章 三五正成列

第226章 三五正成列

2026-08-31 10:29:39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26章 三五正成列

  天色一亮,劉乘和姚襄就都知道自己失策了。

  劉乘是曉得對方東岸的部隊已經連夜回到了西岸,之前這幾日一直在折騰築堤行動,可臨戰試圖隔絕對方時卻反而錯過了。而姚襄是意識到,自己竟然被人在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韓信戰龍且的戲碼,幸虧自己不是為了困城而是為了野戰,這才趕緊將兵馬調度了回來,若是拖延到今早,一定會大失措。

  可即便如此,軍中也不禁議論紛紛,都在說一夜間漲上來的水。

  誰也不好說水漲了多深,也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漲,又或者是會降下去,也不知道原本的淺灘還在不在————但很顯然,羌人全都在後怕。

  他們不怕臨陣作戰拼命,怕的是這種稀里糊塗的被人隔空操縱局勢,四五分之一的部隊直接被分割在戰場之外的奇異場景。

  最後免不了把話題落在幸虧昨晚上部隊就過來了上面。

  姚襄沒有制止自己這些部屬大肆討論,這種事情如果強行壓制的話,反而會讓他們疑神疑鬼,這個時候需要的是引導。

  「劉乘這一手,不光是讓我們之前以為冬日水淺,引誘我們渡河立營,然後嘗試放水隔斷,恐怕還有另一層意思。」薛瓚是最先從放水的事情中回過神來的,卻強行壓住失職的不安,開始進入工作狀態。「大單于,我覺得他是兼有背水一戰的意思。」

  這話立即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而端著碗的姚襄立即意識到自己這位參軍說的沒錯。

  

  「對的。」姚襄放下碗來,肅然起來。「他昨日下午突然集結了部隊,把幾乎所有主力都挪到西岸來,然後夜裡就放水,固然是為了試著阻斷我們的營寨,但何嘗不是為了斷掉本軍萬一作戰不利就從旃然水逃走的念想?」

  眾人轟然起來,紛紛認可。

  當然認可,這就是大實話。

  「所以,周成那些河北人雖然過來了,卻依然得不到信任。」薛瓚在努力履行職責。「包括他自己的兵馬,全是新軍和殘軍,他不得不用這種法子來維繫士氣。」

  這依然是某種意義上的實話,劉乘在這裡也無法駁斥。

  「是這樣的。」姚襄擺手笑道。「是這樣的。但如果因為這樣就小瞧人家,是要吃大虧的,沈勁的兵難道不是新兵?咱們的兵難道不和他們一樣是當日潁水之戰的殘兵?這一戰,本來就是硬對硬————諸位兄弟,我曉得你們在想什麼,到底是覺得咱們有幾千援兵,還有偏師去襲擊他們的糧草,總還是以多打少,所以此戰或許可以穩當一些。但我問你們,如果援兵出來之前,咱們九千對他們一萬左右,一上午被他們當面衝垮了,便是後來靠著援兵救回了場子,今日難道能腆著臉說是咱們勝了嗎?」

  「別說九千對一萬,便是再少兩千,這次阿蘭沒過來,七千對上他們一萬人,一上午被打垮了,那也是爛仗啊!」姚益生也趁機笑道。「事到如今,不要計較這些兵了,不差這一千兩千,就是一對一的硬仗,咱們打贏最好,打平了靠後手,打輸了便是靠著後手追回來,那也是咱們丟人現眼————」

  眾人一起附和,注意力總算回到了當面一戰上。

  姚襄和薛瓚對視一眼,復又朝姚益生點頭,後者乾脆趁機起身,大聲宣告:「要我說,戰場情勢這般清楚,而且到這份上,再議論這個那個的,都有什麼用?不如吃飽了早些列陣,陣型齊整些,待會對衝起來戰力也能上去!大單于,下令吧!」

  姚襄點了下頭,然後肅然掃視了座中一圈,原本嘈雜的大帳內立即安靜了下來。

  「那好,最後誰還有提議?」姚襄充分發揮了少數民族軍事貴族民主制度。

  你別說,還真有臨到此時提出誠懇意見的。

  「大單于,我的兩千人全來看管沈勁,有些過頭了,他也只是兩千人,還在城裡,想出來也要走吊橋,不如分一千出來給你們做後軍————」說話的乃是姚襄另一個庶兄姚蘭。

  「都說了,不差你那一千人。」姚益生明顯不耐。「戰場是平地,我昨日去看過了,方便排列整齊大陣,到時候打起來,雙方陣型嚴密卡在那裡,你這一千人做後軍跟汜水關里的援軍比,指不定哪個來的快呢?好好守著城,城裡沈勁不是庸人。」

  「阿蘭哥,你可以分出一千人待命。」姚襄笑道。「若是戰事順利就守著大寨,要是前面吃力,你就送過去支援,若是沈勁出來,你就頂上去嘛————我難道還不信你的眼光?」

  姚蘭這才不情不願坐下。


  屬下請戰,敢戰到底是好事,這算不得什麼風波,反而提起了士氣,而這就是姚襄一直到現在都維持一份戰場信心的緣故。

  劉乘竟然真能調度周成部參戰也好,差點放水隔絕了自己部眾也好,都不耽誤自家一方的兩個優勢:一則兵力始終占據絕對優勢,二則他敢保證每一支部隊都能聽命令,維持一個作戰的下限。



  姚益生沒有計較這個調整,姚襄敢往前面去激勵士氣,當然是好事,所以他率先起身,下拜稱諾。

  其餘部眾,從姚蘭開始,紛紛起身仿效,避席跪在這位大單于面前稱諾。

  而大單于也當場大笑:「諸位,我聽人說,天意即人心,你們如此愛我,便是天意在我!打吧!」

  眾將轟然起身,立即轉身出去開始列陣。

  可人一走,薛瓚便有些氣急:「大單于,說好的計劃,怎麼非要親自換到前面指揮?」

  「參軍,還是那句話,我心已亂。」剛剛還在豪爽大笑的姚襄拉住了薛瓚的手,笑容明顯苦澀起來。「我心不在戰事上————雖然讓長史替我隔絕了洛陽消息,可這幾日我反覆都在憂心局勢,擔心桓溫已經開始從西面或者南面攻擊了,而且還在想,到底該不該逃到北面去————與其如此,不如上前線,早些親自臨陣指揮作戰,省的在後面患得患失。」

  薛瓚聽到一半氣就消了,只能安慰對方:「過了今日就無妨了,況且大單于一直都沒顯露出來,足夠好了,只大單于務必保重,千萬不要臨陣弄險。」

  姚襄連番點頭,便去披掛。

  姚襄心虛,劉乘更心虛,人家姚襄的兵到底是天南海北跟各路神仙交過手的,勝勝負負心裡有桿秤,他劉乘一年內倉促間七拼八湊出來的兵,誰知道是騾子是馬?

  唯獨他自問也盡力了,所以這一戰,上來大舉勝了和上來直接崩潰,包括各種偶然直接決定勝負,都是理所當然的。

  而他也真是第一次當主帥打這種萬人級別的戰鬥,內耗更不用說了,昨晚上喊著讓人去好好休息,他自己就沒睡好,起來以後更是反覆心理內耗————只不過裝模作樣是每一個軍事統帥和政治家的基本功,他也能勉強在中軍裝住罷了。

  可一想到裝也沒法去掉眼睛裡的紅血絲,要是讓周成、蔣干、戴施那種人注意到,人家心裡不免犯嘀咕,卻是乾脆下令,各部將領都不用來見自己,直接吃飯,聽到號角聲後,按照昨日說清楚的列陣次序出陣就是。

  沒過多久,升起的朝陽下,劉虎子先遣人來示意,劉乘更是毫不遲疑,下令吹動第一波次的號角,並且開始親自披掛。

  而等到他披掛完畢,坐著等了一兩刻鐘,劉虎子派來的回報人員與高衡部、周成部的人幾乎是一起抵達。

  劉乘依舊是沒有任何遲疑,下令吹動第二波次的號角,然後開始在張重的護衛下親自翻身上馬。

  事到如今,其人已經足夠自誇於馬術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翻身上馬後,這位前軍將軍還是莫名覺得有那麼一瞬間的身體失衡,頓了一下方才穩住—然後,一個不合時宜卻怎麼都甩不開的念頭涌了上來。

  不是那些自己曾經帶有美感濾鏡的文字、電影片段,而是一個純粹到讓人想爆粗口的念頭,這他媽就全都扔出去了?!

  伴隨著這個念頭,在馬上又等了片刻,周成親自帶領的前半部本軍、高衡的部眾也都出動,回報者與蔣干、戴施的人一起抵達,劉乘這次沒說話,只是抬了下手,於是乎,號角聲之外,包括鼓聲也隆隆響起。

  隨即,就在其人視野內,轅門外披掛完畢的中軍也緩緩啟動,如波浪般向北依次進發。

  很快,這股波浪傳導到了劉乘跟前,他確實頓了一下,低聲朝身側負責留守的申永提醒:「等到確定周成、蔣干全軍出發後,去喊謝玄,讓他回到大索城,繼續都督援軍!」

  申永會意點頭,劉乘再無話可說,輕輕催動戰馬,在最後一幢騎兵的護衛下分從三個轅門出發。

  而他身後,非但有自己前軍將軍劉的旗幟,還有當初桓溫贈送的緹幢,雙旗交次從轅門越過後,鼓聲還在,號角聲已經停下。


  這下子,全軍都知道,主師本人也出陣了。

  「大單于,對面朝廷王師的先鋒是劉建!而且兵力頗厚,有兩千人,還走的是靠河一邊————我們將軍讓我問大單于,他要不要轉向河邊,與劉建正面來撞?」

  「告訴姚尹買,讓他繼續往前,不要私自更改陣型,河畔有河畔左翼的兵對上,還有後面的支援,他只往前迎中軍便是!只若是中途側翼被攻擊,才可以停下來協助左翼的兵夾擊劉建!」姚襄嚴厲申斥。「否則不許私自掉頭,擾亂後軍行進!」

  前鋒信使不敢怠慢,打馬便回。

  「告訴劉建,不要管那幾百人的先鋒,不許分兵,按照之前說的,繼續向前,撞到羌人左翼,後方部隊停下來,自然會與中軍一起夾住這股先鋒。」劉乘同樣黑著臉申斥起來。「除非是與沈將軍會師,或者抵達滎陽城下,否則他的任務就是一直向前。」

  隨著兩軍主帥的嚴厲約束,上午時分,旃然水西側的平地戰場上,出現了極為詭異的一幕。

  朝廷王師挨著河先發的先鋒劉建與羌人位於中央位置的前鋒姚尹買,在相隔數百步的情況下,竟然沒有主動靠近交戰,也沒有停下前進腳步,反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擦肩而過。

  但無所謂了,只隔了兩刻鐘,劉建部迎頭撞上了對方那橫列而排的中軍大陣臨河左翼,而姚尹買則在晚了半刻鐘的情況下,與算是老對手的周成部迎面相撞。

  兩支缺乏騎兵,多只是輕、中裝步兵的部隊開始正式交戰。

  這一刻,交戰雙方都沒有任何多餘的雜念,也沒有什麼中計了、原來如此之類的狗屁醒悟,只有姚尹買稍微起了一瞬間的念頭為什麼會是周成和蔣乾的部隊做中軍?!

  那劉阿乘不怕這隻部隊不敢拼到底,打一半掉頭衝垮自己的後軍?

  我是擦肩而過的分割線太祖屢用兵,尤善列奇陣,或以魏武故事,勸注兵書、繪陣圖,以資後人。太祖對曰:「陣而後戰,兵法之常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何注能解?強列陣圖,豈不遺禍後人!有類閒暇,不如怡弄子孫。」本朝遂失其術。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