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河畔聞笛忙
旃然水緩緩流淌,剛剛得知自己援軍抵達的劉乘忽然察覺到前方戰線的鬆動與萎縮,不是敵方鬆動,而是己方鬆動,羌人忽然以中軍和後軍朝著周成部與劉高二人的沿河陣地發動了一場猛烈突擊。
這其中,高劉二人的陣地明顯鬆動,以至於有不少原本中軍所屬的部隊以潰兵的形式往後退,而原本許諾突擊的周成部則乾脆整條戰線都在往後移。
「羌人援軍也到了?」
剛剛回到了劉乘旗幟下方不久的謝玄也察覺到了異常。「為何攻勢突然這麼凌厲?」
「應該不是。」
劉乘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一對上學生就要維持老師形象,他水平自動上漲五個點。「應該是反過來,他們的援兵還沒到,所以想撤退,但雙方全面交戰,想要撤退就得先用強兵攻過來,才能讓整體部隊往後走。」
「誠然如此,我們援軍的煙塵已經很明顯了,對面後方並沒什麼同級別的煙塵,這種平地上的行軍只要挨近是遮不住的。」桓伊在馬上揚著頭觀望片刻後立即附和認可,同時例行給出建議。「前軍,他們的援兵便是有也棋差一步。要不要讓謝督軍再回去,催促援軍速速趕來包抄?我看那三位將軍除了陳午謹慎些,毛球和胡履都有些躍躍欲試,完全可以催的動。或者讓他去監督周成,逼迫周成黏住對方?」
「不必。」劉乘搖頭道。「來不及,而且劉建、高衡和我的中軍損失極重,與其多斬獲幾千羌人,我更想多保住幾百經歷了此戰的老卒————謝玄,你去前面,沿途收攏潰兵,組織他們折返,維持戰線。抵達後便告知劉高二人,待會如果羌人大舉後撤,切莫追擊過度,一定要穩步推進,尤其不必硬啃他們斷後的部隊,讓新來的援軍從西面負責追擊絞殺便可。」
謝玄趕緊答應,立即轉換角色,回到門下督騎的位置上。
而人一走,桓伊便忍不住低聲相詢:「前軍莫非是想放姚襄一步?」
「你在胡扯什麼?」劉乘愣了一下,旋即肅然起來。「羌人立場獨立而特殊,完全可以利用,不是說不能有這個心思,但現在在打仗,怎麼能在戰場上做這種計較?我是真擔心高劉兩部。況且,撤退是那麼好撤的嗎?只要粘住他們,便是他們能退回去,一路上也要死傷累累,何必做什麼無效之攻殺?再說了,熒陽那裡我也擔心,如果待會對方撤的利索的話,還準備讓整個右翼往滎陽城下支援呢。
桓伊恍然,不由尷尬萬分。
是真尷尬,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而失態的原因更是心知肚明,他著急了。
他想立功,想出頭,想迅速證明自己,想被認可,想登堂入室恢復家門,哪怕是明知道很多事情急不得,哪怕親眼見過劉乘那種複雜的統合手段,曉得成事需要耐心,但依然因為這一次出征中的跌宕而不能自已。
這麼多軍功,這麼大的場面,你桓伊怎麼能一無所成呢?最起碼要有個能落到實處的功勳吧?
劉乘也意識到了什麼。
其實在他看來,桓伊這個幕屬做的已經非常到位了,甚至都有些不捨得遞交給桓溫了,尤其是上午這一戰之後,他愈發需要一個聰明的、懂事的、年輕的、精力旺盛的士族子弟替他拾遺補缺,出謀劃策。
而且,他也分外理解對方此時的狀態。
年輕嘛,太著急了,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沒有沉下心認認真真做項目的心思。
但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他劉阿乘看起來年紀輕輕一堆項目,本質上還是二世為人有了充足的項目經驗才漸漸至此,而且也是心態不停變化。
所以,勸都不好勸的。
桓溫是不是也沒勸過自己?
過了片刻,眼瞅著羌人這輪攻勢便隨著西面大股煙塵的捲起漸漸停歇,劉乘忽然扭頭,向自己這個非常看重的年輕人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野王,帶笛子了嗎?」
桓伊一愣,趕緊去摸腰後,果然將隨身的笛子取了出來。
「能在馬上吹奏嗎?若是可行便來一曲吧!」劉乘坐在馬上笑道。「且作消遣。」
桓伊笑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對方是在安慰自己,而且無論如何吹笛子他總是自信的,便來反問:「前軍想聽什麼調?」
「有什麼聽什麼。」劉乘微笑以對。
而很快,伴隨著前方羌人的大舉退潮,笛聲開始在耳旁響起。
沒錯,就在羌人的攻勢達到最強的時候,戰線突然開始回落,當此場景,王師各部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應對措施,結果也不盡相同,自東向西,自北向南,劉建和高衡的部眾根本沒有大舉反撲的意思,反而是停在了當面的羌人後軍兩側,與已經確定是姚益生控制的這支精銳老羌部隊維持謹慎接觸和零散戰鬥。
或者說,就是放棄了追擊。
而被謝玄驅趕、整備回去的中軍兩幢人,就沒有這個臨陣的控制力,之前被壓著打,幾乎崩潰的是他們,現在最先反撲出去的也是他們,最先吃虧的還是他們。
等到他們追入百十步以後,已經確定是姚襄本人的中軍那股精銳直接轉頭來攻,原本撤退的羌人也掉頭來打。
幸虧另一邊的後軍老羌被高衡給遮護住,否則追進去的這支兵馬非得整個被吃掉,但也依然遭遇了相當的傷亡,狼狽折回。
倒是周成、蔣干控制的中軍,表現是最出色的,他們不急不緩,跟在撤退的兵馬後面,維持陣型,持續擠壓,卻不做任何多餘突擊動作,而當姚襄遮護了自己跟後軍的聯結部後,掉頭來打這一邊的時候,他們也沒有撤軍,反而是就地結陣,立定不動。
姚襄的大旗繞過他們趕緊再去戰場的最西南面。
彼處,因為援軍抵達,王師在那裡囤積了足足六千眾,正在蜂擁向前,大舉獵殺身前的羌人部眾,而那一邊的羌人,根本就沒有撤退,反而一直在苦苦支撐,一直等到姚襄抵達,方才往後開啟之前退潮。
看的出來,羌人確實有韌性。
實際上,哪怕是劉乘沒有遣謝玄來叮囑,之前的強側突擊中,戰鬥在第一線劉虎子、
高衡兩人便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當時的當面羌人部眾,披甲率,戰鬥熟稔度,戰術能力,未必強的過各自印象中的西府、荊州諸軍,但韌性確實很強,幾次被突擊卻都不垮,反而屢次立定。
如果連突擊都能這般應對,沒道理撤退就崩潰。
原因嘛,順著結果倒推,總能找到理由,肯定是羌人這些年勝勝負負,所謂老羌越來越少,而這幾年才加入的河南流民,卻和淮上流民沒什麼兩樣,稀釋了這些人的戰鬥經驗。
唯獨姚襄家族對整個集團的控制力度太強了,卻使得幾乎沒有哪一部會臨陣脫逃,就算是被擊敗,也往往潰而不散,何況此時是得令撤退,何況還有姚襄和姚益生的主動掩護?
最起碼,今天這場戰鬥造成的傷亡和王師的追擊力度,是不足以引發那種全線丟盔棄甲與大舉降服場景的。
想要那個場景,最起碼要吃掉姚襄或者姚益生。
但自己能做到嗎?這個場景怎麼指揮到位?
劉乘聽著耳邊明顯有些悠揚振奮的笛聲旋律,望著對方如此有序的撤退組織,由衷服氣。
姚弋仲那個卵子,真真是關漢卿口中的那顆蒸不熟、煮不爛、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是絕對有生命力的,硬生生塑造了這麼一個離譜的軍政集團,而姚襄的人格魅力也完美讓這個集團的長處得以施展。
所以,如果姚襄不死,這個集團根本是無法被收服。
而即便是姚襄死了,他父親塑造的血緣網絡和他本人這幾年做的聯結努力也會持續一代人,要等到姚萇那些人死掉,方才會慢慢瓦解。
太恐怖了。
就在劉阿乘胡思亂想的時候,戰場上又發生了變化。
劉乘親眼看到,當此時已經被確定是姚襄本人的旗幟轉向西線去做遮護時,位於己方正中央位置的周成部忽然裂開,一半人留在蔣字旗下,明顯是要繼續與左右翼做托底的聯結,而周字旗率領的另一半人,則趁亂從羌人明顯的兩處斷後軍陣中沖了過去。
不是衝殺的沖,而是趁機跟著退潮的羌人部眾涌了上去。
依然是那種最讓羌人頭疼的粘住不放,只不過動作更加大膽,而羌人明顯更加失序。
與此同時,足足五千的王師援軍加上戴施部的一千人,全都集中在完全失序戰場的西部,竟然反覆嘗試拓展戰場寬度,從更西面繞過去做包抄,留在當面的部隊也幾乎是猛攻猛打個不停。
只不過被姚襄本人親自率領親衛和一部分兵馬死死頂住。
但這些變化還不是最引人矚目的,最引人矚目的乃是姚益生的後軍,作為戰場戰鬥力最強大的一支部隊,也是開戰後最晚投入戰鬥的一支部隊,幾乎可以跟王師援軍一起稱之為生力軍的存在,也是此時明顯和姚襄一起充當撤退支點的存在,卻沒有去支援姚襄。
只是繼續與高劉兩支部隊進行頂牛。
「是戰機嗎?」
停下笛子的桓伊有些不太肯定。「若是姚益生不去,西邊能不能試著吃掉姚襄?」
「不是,我覺得應該是羌人的援軍也到了。」劉乘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且說,隨著之前羌人的大退潮,整個戰線被打亂,雙方部隊大量往返,而且還伴隨著突擊與反突擊,使得原本只能在戰線一帶才能見到煙塵此時遍布了整個戰場,再加上戰場整體上開始往羌人那邊的西北面移,距離變遠,原本立在河畔的劉乘根本無法再根據煙塵的規模確定什麼調度了,只能隱約靠著旗幟分辨雙方的戰術動作。
所以,他還真不知道前面的前方發生了什麼,只是猜度。
「對,應該是羌人的援軍到了,我們原本就猜到,姚襄不可能只靠著帶出來的九千人跟我們打,肯定會發援軍,所以我們才列斜陣,還把援軍及早發出來,就是為了搶一步先機,先形成優勢打亂他們。」桓伊握著笛子,努力分析。「可為什麼周成敢分兵繼續粘上去?他不怕被援兵、羌人後軍、姚襄給三面包住嗎?而且他們不是中軍嗎?不是在前線嗎?不是戰鬥經驗最豐富嗎?他們為什麼敢粘上去?」
桓伊的聲音明顯有些不對勁,最後的連續反問更是有些微微顫抖。
聞得這些言語,前軍將軍劉乘心中微動,立即已經有了一個大膽推斷,卻並沒有著急開口,因為此事確實不急,而且他也需要理清思路,便乾脆停在這裡,與桓伊做推論式的驗證:「你是說,援軍來的數量並不足以改變他們撤兵的總體態勢?最多只是能接應一下西邊,確保姚襄本人和他的親衛罷了?」
「應該是這樣。」剛剛吹笛子吹得格外穩當的桓伊,此時腔調卻明顯有些顫抖。「應該是這樣。」
「那說明他把部隊分配到別處去了。」桓伊繼續顫抖做答。
「別處是哪裡?」
「從情理上講,我們的騎兵突破了前線,直奔熒陽城下,很可能與沈將軍造成內外夾擊,他們營寨里肯定有一些防守熒陽的部隊,也很可能有一些後勤物資、傷員民夫————所以,已經決心退兵的姚襄,是可以,而且應該將一半援兵派過去,接應熒陽城下部隊才對。」
「但還是不對————」劉乘盯著對方眼睛幽幽道,仿佛身前已經被撕扯到不成樣子的亂戰戰場跟他們二人無關一樣。「假設他們有一萬八千人,九千人是之前戰場上的,來了七千當面,兩千防備熒陽,那他們應該還有九千後備————對不對?」
「對。」
「九千人,五千來這裡接應,四千去城下接應,對嗎?」
「不對。」桓伊急促做答。「不對!前軍,你想想,如果是這樣,姚襄一開始就不會選擇撤軍,而是繼續讓所有九千人都來這裡,與我們打到底,打到底,不知道誰勝誰負!
他不會撤軍!而且,汜水關是個險關,有汜水遮蔽的,部隊出入是有限制的!我猜,他一開始的援軍就是五六千,甚至因為出的晚,五六千都未必齊全。所以他看到我們的援軍數量後,意識到今日在正面戰場打不垮我們了,再加上城下營寨甚至可能會敗,這才會選擇撤軍!所以————」
「所以,六千援軍,三千來這裡做接應,三千去城下做接應,是不是少了什麼?」劉乘忽然笑了起來。「他最信任的弟弟,號稱最能打的姚萇在哪兒?為什麼會是姚尹買帶著七八百人做先鋒?開戰前我還想著阿虎會跟姚萇對上呢————莫非,羌人連大單于都能親自上陣,卻要讓敢戰的弟弟當後發援軍嗎?關鍵是按照他們的設想安排,後發援軍也沒什麼功勞啊,姚萇如何獲得威望呢?莫非被兄長猜忌了?」
「他在汴水上!」桓伊終於在劉乘的引導與鼓勵下說出了這個結論。「前軍,咱們之前就因為擔心羌人有船隻會從大河上轉入旃然水,所以才築的堤壩!但是,姚襄沒道理在這種戰事中浪費戰力,所以,他的舟師還可以入汴水,去打我們的後勤樞紐厘城!這跟姚萇沒關係,可以是任何一個將領!只能說姚萇的可能性最大!」
劉乘微微頷首。
「而我們今日夜間才放的水,他們早上發覺,所以姚襄也不可能及時再更舟師的軍令,因為舟師需要更後方渡口才能出兵,距離是趕不及的。更重要的是,水師一旦出發,是先順流而下,也根本不可能知曉眼下的戰況————所以,就當是姚萇,姚萇此時很可能正率領一支舟師在汴水上逆流而上,往厘城去做突襲!」桓伊一番話說下來,已經滿臉通紅,笛子也在空中亂舞。
「所以我們該如何?」劉乘笑著追問道。「需要救援厘城的朱將軍嗎?」
「救肯定是要救,但眼下我們也無兵可救,總得等這一仗結束,等他們撤了,再發兵渡河去厘城,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應該趁著對方撤軍,讓劉高兩位順勢去熒陽,卻不是為了支援沈將軍,而是假裝救援沈將軍,實際上是為了與沈將軍匯合,繼續北上,以圖控制敖倉,繼而將姚萇和他的舟師鎖在汴水裡!」話到這裡,滿頭大汗的桓伊又有些不太自信的補充了半句話。「前軍,這種事情,便是猜錯了也無妨,最多是白跑一趟,反正羌人韌性這般厲害,怕是討不來大便宜;可猜對了,卻既可救厘城,又可困死姚萇————便不是姚萇,也該試一試。」
說完,便期待著看向劉乘。
「那你還等什麼?」劉乘耐心等對方說完,忽然變色。「桓功曹,且持我旗幟上前,替我去與劉高,乃至於沈勁,做布置去!讓他們全部聽你調度!今夜要將我的旗幟立在敖倉!」
我是擅長吹笛子的分割線本朝太祖伐姚襄,陣於旃然水,戰至酣時,各部皆出,中軍亦空,援兵將至未至,襄遂遣羌眾大作伐撻,親督中軍向前,兄益生督後軍老羌向東,以作一搏,矢交如雨,劍戟如林,王師軍陣左右齊搖,幾不能立。太祖乃從容顧桓野王,曰:「能做笛否?」野王橫笛馬上,負水而觀萬軍搏殺做新曲。曲罷,援軍至矣,羌眾大走。即為野王十三調之《旃然曲》。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十二年,太祖督七千新軍北上,月內進千里,破十餘城,退王會,降周成、蔣干,復當襄萬五百戰羌眾而走之,立保滎陽,隔敖倉,困姚萇,所向披靡,威震中國。
——《舊齊書》.本紀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卻襄於旃然水,時慕容恪方克廣固,正作宴飲,聞之大變色,箸落於地。左右不解,曰:「大司馬執十萬眾,昔從容絞冉閔,今款款吞一州,何聞萬軍相搏而驚?」恪乃徐徐笑對曰:「未料南朝小兒亦知兵,頗驚愕。
——《世說新語》.雅量第六PS:感謝foes老爺的白銀盟,感謝恐怖如斯可達鴨老爺的打賞,感激不盡!同時慚愧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