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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掙扎不能起

2026-09-02 11:22:54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30章 掙扎不能起

  「西邊的朝廷兵力最足,援軍都想立功,反而擁擠在一起,如今伏部帥過來,反而輕易頂住了他們;東邊劉乘親自過去了,似乎想要約束他們,好像是怕傷亡,而且我懷疑他們也擔心熒陽戰局,想去熒陽————反而是周成,如跗骨之疽,我們反擊他就停,我們一撤他就跟上來,這麼下去,怕是要被他們咬走不少人。」

  亂軍之中,披著皮甲的薛瓚成功與姚襄匯合,告知了整體局勢。「而到了眼下,咱們的撤退已經到了失控的局面,屬下已經無能為了,全靠下面各部軍將、大人自行其是。」

  被陽光、汗水、血液、灰塵弄得滿身狼藉的大單于姚襄點點頭,便要勒馬往周成那裡趕,卻不料被薛瓚給從旁邊拽住了韁繩。

  「參軍什麼意思?」姚襄氣喘吁吁。「還有什麼事情嗎?」

  「大單于————」薛瓚咬著牙道。「不是說不能去,但我要說句話,現在你的性命怕是比什麼都貴重!有你在,咱們便是一敗塗地了,大家也都知道往洛陽跑,跑不了降了還能想法子回去。可若是你沒了,便是今日大軍得以保全,全都回到洛陽了,也照樣會有人離散。」

  「你說的對。」姚襄在馬上連番頷首,卻又苦笑。「但是參軍,薛參軍,若是我不去救人,不衝鋒在前,不親手殺敵,如何來的這般貴重性命?咱們又不是南人,統帥可以不殺人,做名士就能當統師,做刺史,我只是羌人!更不要說如今在這種大局下,更要親力親為以作團結!」

  說完這話,其人再度勒馬向前。

  平心而論,這個時候薛瓚明顯能感覺到對方的氣虛,打馬啟動的力氣也不足,若是自己強行拽住馬匹,似乎是可以強行留住對方的,但他還是撒開了手,任由對方馳馬而去,然後重新打起精神,沿途呼喊,聚攏部隊,指揮調度。

  因為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

  攝頭—羌人集團便是再有潛力,再有名望,本質上也只是一個石趙政權崩塌後的流亡集團,流亡起來,就是會有這些艱難,就是要去不停拼命,而且拼了命也不一定有用,甚至是錯的。

  唯獨大家經歷了大晉崩塌和石趙崩塌兩次大的動亂,誰也不會在乎這些罷了。

  姚襄的阻擊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周成仗打得好,恰恰是因為他不想為了朝廷王師搏命,只有一點功利需求外加充足的戰鬥經驗,故此,眼看著姚大單于要親自來拼命,其人立即見好就收,明智的停下進軍,並且一直等到左翼大股援軍齊平方才重新向前。

  而這個時候,得到薛瓚提醒的姚益生終於不再做多餘纏鬥,而是抽身為已經淪為疲兵的姚襄做了殿後。

  見此機會,劉建、高衡二人再不猶豫,聯手湊了三幢人,趕緊往滎陽城下走。

  這一走,羌人撤退部隊的壓力驟減,戰力最強的後軍與新抵達的援軍接手了交替掩護的任務,撤退開始變得順暢。大面積脫戰開始出現,姚襄本人甚至可以靠著自己的大旗在後方安排層層的接應部隊,以做潰兵的接應與遲滯抵抗。

  可以想見,損失肯定是非常大的,但最起碼撤退中基本上沒有成建制的被分割、包圍,而且之前一直苦戰的朝廷王師也必然有不少損耗。

  這一戰,從正面戰場來說,只能說一句王師擊退了羌人,很難說是朝廷王師完全的勝利。

  

  當然,姚襄和羌人上層,自然心知肚明,這一戰從戰略上來說,已經一敗塗地了,他們回到關內,接下來會面臨一個極其嚴峻的冬日,一個關乎整個集團部群生存的巨大考驗。

  不過,在那到來之前,姚襄註定會先意識到,他這一戰輸的比想像中要多很多。

  最先確定的一個巨大損失來自於楊亮,在意識到楊亮部首當其衝,承擔了劉建和高衡的反覆突擊,此時帶回來的人十不存二三後,結合著更大的戰略困局,姚景國卻是心知肚明,他要失去這個進入洛陽後得到的最大本土臂助,攝頭羌人集團要失去這位近兩年來最大一股新血了。

  「楊府君且去歇息。」已經非常疲憊的姚襄翻身下馬,用自己的長臂攬住對方,語氣真誠而懇切。「這件事全是我的責任,我排兵布陣不如劉乘,讓你吃了這麼大的虧,援兵也發的晚,不足以從戰事大局上反撲過去,讓你白白吃虧————咱們之間,全都是我姚襄負你,你於我姚襄卻只有恩義————入關後,就不要多做停留了,趕緊先回弘農,安排好傷兵,安慰好死者親眷。」

  話聽到這裡,能文能武的楊府君卻如何不曉得對方意思?

  此番勝了還好,自己回去還能繼續鼓動族人、附庸替姚襄賣命,甚至可以等到最後一刻,看姚襄渡不渡河。可如今敗了這一仗,失了最後一絲戰略主動不說,關鍵是本部死了那麼多人,回去以後根本沒法說服族人繼續為羌人賣命,只能去降朝廷了。


  而姚襄明知如此,卻根本沒有像之前那些北方塢堡主、亂軍頭領一般肆意濫殺兼併,反而如此坦蕩讓自己離去,這就更加驗證了他之前的想法,這位大單于是真的明主。

  亂世下的北方,缺的就是這種明主!

  只可惜,可惜時運不濟!

  想到這裡,他卻也只能強忍著淚水,與對方在戰場上相擁相對而無一言了。

  「走吧!」

  姚襄不是無情之人,之前戰場上為了鼓舞士氣,他調侃劉乘時用了謝尚做比方,全都是在刻意為之,因為沒道理只說殷浩,不說謝尚,實際上提一次心裡便慚愧一次,現在看到楊亮失態,曉得對方本意,更加羞恥,卻是乾脆奮力推了對方一把。「快走!」

  楊亮原本還能繃得住,但被這麼一推,跟蹌往後方去,背身相對後,到底是忍耐不住,眼淚嘩啦啦流下來,將臉上血與灰給弄得愈發糟糕。

  唯獨其人心知肚明,個人情感不能耽誤宗族生存,腳步卻是不停,只一邊行一邊哭。

  姚襄推走了楊亮,強打精神繼續維持秩序,且往後退,終於在傍晚時分,望見了汜水關的城牆。然而,其人卻並沒有如釋重負,甚至主動拒絕了入關,反而就在關外的位置安排人手,布置簡易營地,收攏部隊。

  畢竟,按照這個態勢,肯定會有大量離散的部隊來不及入關的,而今晚他們抵進後,最好是有一個營地來接收他們。

  收攏了片刻,他便注意到一個問題,如果說之前沒有想到自己會退回來,沒想到熒陽那裡也要放棄,不主動設立營寨倒也罷了,可為什麼自己已經明確說要撤軍了,他的長史王亮卻還是沒有主動設立營寨的意思?

  而且一直到現在都還要自己從關內調配物資民夫做營寨?

  「王長史病倒了?!」姚襄聞言幾乎聲音都在打顫。「病了幾日?病情如何?你們如何不告訴————?」

  話到一半,其人便曉得自己是白問了,王亮怎麼可能會讓自己知道他病倒了?

  一念至此,姚襄什麼都不顧得了,匆匆讓姚尹買來做城外大營的主持,自己打馬便入了關內,然後於黃昏時分見到了躺在榻上還在發燒的王亮。

  見到自己最後也是最親密、最倚仗心腹的樣子,其人直接撲倒在榻前,慌亂失措。

  王亮見狀,反而苦笑起來:「大單于,你站起來!站起來!現在局勢那麼難,我雖然是你的副貳,可死了也便死了,你卻一定要撐住,不然大業何存?!」

  姚襄心亂如麻,當場口不擇言:「下午送楊亮走,我就已經覺得局勢要難了,若是再失一亮,我還有什麼大業可指望?!不撐了就是!」

  「大單于,你必須得撐住!咱們幾萬戶的部眾,都還指望你呢!沒了大業也要撐住!」王亮聞言依舊苦笑。「我不瞞大單于,屬下之所以病倒,是因為前日我就得到通報,桓溫前鋒薛珍已經打到弘農了,而他的侄子桓虔則出現在了伊水上游,你得趕緊回去主持大局!」

  雖然這個事情不知道在心裡設想過多少回,但當此局勢,聞得此言,姚景國還是被刺激的目瞪口呆,就愣在榻前。

  「大單于。」王亮停了片刻,狠狠喘了幾口氣,這才握住對方手,勉力提醒。「聽我一言,這邊既然沒能吃下劉乘,多想無益,現在唯一的出路是去三晉之地————能逃就逃,逃出去多少是多少,逃不了就騙,做緩兵之策,然後依舊背地裡逃,實在是騙不了,就背水一戰,人死的多了,逃得也就快了!」

  姚襄明明聽到了所有的字,卻沒有一個入他腦中的,他甚至覺得有些耳鳴。



  或許是覺得這話不吉利,其人主動停住,便擺手撐人:「就這些了,大單于先出去,省的染了病氣,等我好了,就去找你,若是好的慢了,我自降服劉乘,然後尋個機會找到權參軍,一起逃走找你。」

  姚襄根本不曉得自己是如何從王亮病榻前離開的,來到外面,天色已黑,其人卻失魂落魄。

  這王亮根本就是他的諸葛亮好不好?劉備沒了諸葛亮,還扯什麼大業?而對方這一病倒,配合著惡劣的戰略局勢,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到了絕地————上午還好好的,怎麼到了晚上就變成這個樣子了?不對!不對不對,他很快意識到,上午也只是假象,當日背叛了朝廷和秋後沒有下定決心第一時間渡河北上,是兩個巨大的戰略錯誤,他從秋後桓溫要來開始,就一直在絕地。


  而就在其人枯坐在汜水關後面的這個院子裡,甚至是拒絕親衛搬來的胡床,直接坐在地上,然後根本控制不住胡思亂想之際,薛瓚和弟弟姚尹買外加部帥王黑那一起聯袂抵達。

  「前營秩序如何?朝廷的兵馬還在追嗎?可安排好食宿?」姚景國抬起頭來,幾乎是脫口而出。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姚尹買被王黑那從後面推了一下跟蹌倒在對方跟前,乾脆趁勢跪下,低頭以對:「大————大單于,阿蘭哥戰歿了。」

  姚襄詫異了片刻,然後忽然失笑:「這廝之前還跟我說,他必然比我活得長————」

  「蛇將軍也應該被俘了。」姚尹買小心加上一句話。「或者死在亂軍中了。」

  「無妨,劉御龍還能殺自己大舅哥?他怕是歡喜的不得了,又多了個親信部將可以用,7

  姚襄依舊擺手來笑。

  「大單于。」王黑那一張嘴,比哭都難看。「不是我沒有盡力,我去的時候就已經成定局了,阿蘭被斬,部眾潰逃,營寨被燒的七七八八,大部都淪陷了————他們兩千五百人硬生生啃下了我們兩千人————我接應到一些敗兵,結果還被那些人舉著阿蘭的首級,唱什麼男兒可憐蟲」,我曉得他們是要引誘我,反而不敢與他們戀戰,尤其是他們的援兵來的也快。」

  姚襄連番擺手:「你做的是對的,而且我曉得那首歌,那是淮上人從并州學來的歌,自家惋惜自家人的,不是什麼羞辱,過一陣子我寫信過去,讓劉乘將阿蘭屍首送過來。」

  三人還是沒有應和,而這其中,參軍薛瓚明顯遲疑,但卻曉得問題嚴重性,乃是先打了個眼色與其餘二人,然後方才低下身子,來到對方身側一併小心坐下,扶住對方胳膊後,方才開口:「大單于————我想到一件事,咱們是不是該趕緊發兵敖倉?連夜發兵?我覺得可以讓王部帥馬上就去。」

  「為什麼?」姚襄茫然不解。「這個時候出敖倉,不是很容易被對方切斷包圍嗎?」

  「是為了接應景茂將軍————」薛瓚低聲以對。「他帶走了咱們一半的船。」

  姚襄猛地一驚,便要站起身來,而早有準備的三人一擁而上,按肩膀的按肩膀,抱腿的抱腿,扯胳膊的扯胳膊,硬生生按住了這位大單于。

  而之前一直保持了某種從容的姚景國,仿佛瘋了一般,非要站起身來,甚至去推搡撕扯自己這三個忠心耿耿的下屬,驚得旁邊侍衛愣在當場,根本不知道幫誰。

  就這樣,四人宛如摔跤一般在院子裡了好一陣子,失去力氣的姚襄方才被按到在地上,繼而望著空中的星星下達了簡易軍令:「快去!但如果到了那裡發現敖倉已經落入敵手,就不要戀戰,立即回來!」

  王黑那這才逃一般跑出去了,而其餘兩人也鬆了手,這個時候姚襄卻發覺自己想站起來都已經沒了力氣。

  我是非要站起來的分割線或問於太祖:「姚襄兼濟文武,號有孫策之風,而英武過之,何至於此?」太祖答曰:「一步失機,步步失機,人之命運,固賴英雄長短,心力奮發,亦倚時勢風潮,天下進程。」

  一《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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