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荒煙傍水涯
雙方部隊數量非常有限,拋開各自那些掉隊的,此時位於戰場範疇內的總兵力,其實各自都只有五六千人,初期投入戰鬥的更少,鮮卑那邊大概四千左右,而王師迅速投入戰鬥的只有兩三千。
這使得現場難得出現了一種古往今來中難怪場面——臨陣指揮。
啊,沒錯,臨陣指揮這個東西在拿破崙戰爭時代改變戰場態勢之前,於古今中外的指揮官而言,都屬於奢侈品。
部隊多了,視野你都沒有,你怎麼指揮?
部隊少了,也沒有指揮餘地,最多帶頭衝鋒前分一半人繞後或者側擊。
而且你確定你能有效指揮部隊?
絕大部分所謂謀略與指揮才能都是在戰略層面、行軍過程,以及戰前布置上臨陣除了投入預備隊和適時發動總攻、追索外,也沒有什麼別的可以計較的,更別說反覆較量。
換句話說,更多的反而考驗一種臨場反應與臨門一腳的決斷。
慕容恪看到冉閔衝過來,也無外乎是干站著,然後看情勢,想著自己什麼時候跑。
桓溫打苻雄也不過是下令戰車向前幾百步。
幾千人,包含著七八個四五百人的作戰團伙,恰恰是少見的可以展現自己臨陣軍事操作的完美作戰範圍。 首先是展開隊形,慕容德的戰場經驗其實非常少,作為幼子,爹死的早,沒有自己的部眾,上陣的機會也就是跟著兄長們看一看,很少自己實操,但所幸看得多。
面對突襲,其人在戰勝了自己的的怯懦後,堅定的,毫不遲疑的,要求部隊繼續沿著河灘向三面呈放射性展開陣型。
這麼做的目的不是指望著外圍隊伍能有效抵禦成建制的步兵衝擊,而是為了騰出空間來,讓原本蝟集在河邊的隊伍迅速披甲!同時方便北岸的兵馬持續過來支援!
對此,及時到場的劉阿乘當然做出了針對性的應對。
「要不要讓劉建包抄?」劉乘第一反應便是三面圍住這股子蝟在一起的臨河燕軍,打一場漢尼拔式的殲滅戰。
「包不得,沒必要!此時如何來得及繞一圈做包抄?趕緊讓後續兵馬跟著沈將軍沖,衝垮了當面就行。」苻堅幾乎是脫口而對,絲毫沒有禮貌。「衝到跟前,讓他們攤不開陣型,衝動中心旗幟,彼輩便一敗塗地!」
劉乘立即點頭,轉身讓朱綽去傳令:「讓阿虎不要繞路浪費體力,前面沈將軍氣勢已成,跟著衝進去!」
展開隊形後,遭遇到衝擊,肯定有人撐不住,直接脫離陣型,也就是所謂失去指揮潰散了;另一邊的也有類似的情況,部隊遠道而來,本來應該先集合再作戰,但長途長線行軍,在兵力集中方面反而不如因為渡河而集中的燕軍,很多人都掉隊,甚至不算掉隊,只因為前方倉促接戰而尋不到自己建制所屬的,也有不少。
這種情況下,雙方的應對倒是非常一致。
慕容德翻身上馬,讓部屬舉起自己嶄新的大旗,跟著自己反覆遊走,喝止那些潰兵,讓他們重新歸隊;
劉乘則立定不動,只站在之前沈勁藏兵的位於戰場東面偏南的小丘那裡,讓張重率領大部分門下督騎去身後攔那些掉隊散兵,往自己旗下匯集,每重整一隊,就往前發,統一歸沈勁或者劉建指揮。
而很快,前線就形成了以沈勁和劉建為首的兩個箭頭,前者突地最深,最居中,而後者更靠近河岸一側,突進速度明顯差了一層。 這是雙方攻守和先後手決定的基本戰場態勢。
很顯然,隨著戰鬥進入到了某種程度的焦灼狀態後,也就是兩支箭頭突擊速度都在逐漸變慢的情況下,雙方指揮官都立即意識到,這種遭遇戰是不可能持續太久的,而決定勝負的,就是這兩支箭頭能否繼續突破下去,搶占關鍵陣地,又或者是支撐不住,自己潰退下來。
必須要想法子阻攔他們,或者支援他們。
這其中,當然是慕容德的壓力更大一點,因為他處於守勢,更重要的一點是他知道自己的部隊有大約兩千人在河北面,此時戰事焦灼於河畔,支援的速度非常慢,而與此同時,他又不知道背包軍的具體兵力,只能看到對方源源不斷來做支援。
心裡自然更虛。
「要不要讓諸葛恆繞後?或者把騎兵叫回來?」劉乘繼續諮詢身側幕屬。
「不是不行……就差一口氣了。」苻堅這一次明顯贊同。
蔣干則明顯遲疑。
「不行!」權翼立即搖頭。「我們繼續往中間增兵,北面也只交給蛇將軍自行牽扯……前軍,現在拚的不是什麼死傷,是雙方將領和部眾的信心!我們一旦做出明顯調整的態勢,鮮卑人就會知道,我們也心虛!他們兵多,占據陣地,穩住軍心後就麻煩了。但實際上,鮮卑人猝然遇襲,甲冑未齊,死傷頗重,他們現在更心虛,更不安,所以我們要等他們先動!」
「對,等他們動,他們自家被突襲,被壓著打,一做調整,軍心便會震盪,也會有破綻。」劉乘虛心納諫。
「都督(兗州軍事)!」嶄新的慕容大旗下,一名身上沒有甲冑,渾身濕透的鮮卑侍從被人攙扶著來到慕容德身前,脫口而對。「我們將軍說,這麼下去不行,我們的人過來的太慢,可晉人卻源源不斷,根本看不到頭,這麼下去必敗……他有個主意。」
「說!」 慕容德嘴上這般講,眼睛卻止不住盯著雖然明顯降速,但還是在不停推進的那兩面旗幟,他甚至隱約發覺兩邊在打配合,形成波浪式的衝擊,很可能隨時會把夾在中間的己方部眾給徹底擊潰,形成一個大的箭頭。
「能不能讓沿河的部隊撤出來,安心守備住浮橋,然後將河岸邊緣讓給晉人,這樣我們可以集合弓弩,隔河支援這一邊?」侍從立即進言。「這河只有幾十步寬,窄的地方只有十幾、二十幾步寬,我們站在河邊就能射過來……我們將軍說,只要沿河這支兵馬受挫,另一支也會深陷不能進。」
慕容德思索片刻,當即反問:「將河畔設為陷阱?」
「是。」
「可以。」慕容德望著遠處小丘上的「劉」字大旗,心中迅速制定了一個連環計劃。「就這麼辦!你速速再游回去!公孫特!」
慕容德如今少有的親信可用之人,之前立下大功的表兄立即拱手:「都督!」
「前面河邊要撤!後面太擁擠,你帶咱們的募軍,從這邊繞出去,直撲劉乘的大旗!把他從小丘上攆下去!攆不下去,也要吸引後面的晉軍去支援,而不要讓他們繼續往我們這裡突!」慕容德儘自己所能,給出了一個臨陣調整計劃。
公孫特應聲帶著剛剛披掛妥當的本部,即刻往西南去,準備繞出河畔人員密集的戰場,去做反向突擊。
「那是什麼?」劉乘居高臨下,第一時間察覺到對方的連番異動。「對面想從河邊支援?」
「是。」
「那臨河的隊伍是不是想撤?」
「自然。」 「後面那支打著公孫幢旗的兵馬在給他們騰地方?」
「不止。」蔣干趕緊提醒。「前軍,他們應該是想用這支整飭完備的部隊來突咱們這裡。」
「姓公孫的沖我來了?」劉乘愣了一下。「要阻擊還是要撤?還是乾脆跟著諸葛將軍挪到沈劉兩位將軍身後去?」
「當然是跟著諸葛將軍走!但不是跟著走,是一起發動攻擊!從河邊走,支援劉將軍!」權翼提醒。「前軍,戰機到了,就在河畔!必須要你的旗幟跟過去!」
劉乘心下瞬間醒悟,卻並不著急,只是先讓諸葛恆繼續往前,叮囑他務必支援劉建,同時在小丘上將門下督騎和他們聚攏的部分掉隊兵馬盡數召回。
眼瞅著那支打著公孫幢旗的兵馬已經整個離開軍陣,而沿河的鮮卑部眾開始後撤,這才帶著周邊所有人,一起往側前方移動。
同時號令門下督騎一起鼓譟大喊。
這其中,朱序朱綽二人嗓門極大,卻是很快匯集了兩股聲浪,一則「王師勝了」;二則「燕軍敗績」!
慕容德望著這一幕,只覺得匪夷所思,劉乘窺破自己突擊方向,主動挪開,偽裝進攻當然是一個很不錯且很正常的應對方式,但對方難道指望喊幾聲就能把焦灼的戰事了結?
但很快,慕容德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因為沿岸部隊的後撤和劉建部,以及後方劉乘帥旗的迅速推進,結合著這種喊叫,確實造成了明顯的恐慌和動搖,甚至就連正當面的沈勁部推進速度都在提升。
慕容德一下子反應過來自己的疏漏在何處了——自己不該在防守時,軍心不穩時還主動放棄戰線。
唯獨此時懊喪無用,關鍵是要看河對岸的弓弩支援了,只要造成明顯的打擊,壓制住劉建部這一波攻勢,形勢和軍心就會逆轉。 河北面,部隊已經列陣完畢,弓箭以及少部分上了弦的軍弩也已經盡數在手,只盯著對岸緩緩移動的「劉」字帥旗。片刻後,親自往前觀察局勢的蛇元不再猶豫,一聲令下,伴隨著河對岸帥旗移動重新折回來的略陽氐騎沿著河岸發起了毫不吝惜戰馬的衝鋒,並借著馬速在第一時間將手中箭矢拋灑了出去。
緊接著,便立即更換長短兵器,湧入敵陣,放肆肉搏。
僅此一輪衝鋒,因為河邊濕滑和石塊而跌傷的戰馬就不下十幾匹,甚至有騎士整個摔下來,再難爬起,但沿河的燕軍弓弩手卻盡數逃散,狼狽而走。
這一幕被南岸沿河一線的交戰雙方看的一清二楚。且比照著視野和距離,甚至比南岸本身戰鬥看的都清楚。
而這就是騎兵的作用,騎兵很寶貴,騎兵衝鋒肉搏很少見,騎兵天然具有集體避戰的特性,但真要你去衝鋒和肉搏的時候,你必須要頂著那些傷亡和「不值得」去完成那一擊,從而讓之前一切的不值得變成值得。
這還不算,很多騎兵占據河灘後,立即按照鮮卑人的預定戰術,朝著河這邊拋灑箭矢。
說實話,有效殺傷不多,但已經足夠了。
這下子,原本只是讓出投射殺傷區域的沿河燕軍完全放棄了有序抵抗,掉頭便往後跑,造成沿河戰線的混亂與崩潰,劉建部下孫驍一馬當先,帶著十幾個孫氏親信,緊隨不舍,一舉奪下浮橋南側,將旗幟立在浮橋正當面。
這一幕毫無疑問是關鍵性的,南北兩岸的鮮卑部眾見到後全都失色,而王師見到這一幕,則一時山呼海嘯,紛紛仿照身後門下督騎的喊聲,發動衝鋒。
更要命的是戰場最側,王俠部的前鋒也出現在了小丘後方。
鮮卑軍南岸終於全線動搖。
和所有人一開始想的一樣,這種遭遇戰、突襲戰,戰鬥必然會在相當短的時間內結束,而且比的也不是兵力,而是以爭奪關鍵陣地得手為限,通過有效殺傷,輕易動搖對方軍心。 當此局面,慕容德心沉而無底,他居然還想通過個人努力來控制局面、維繫戰線,卻被趕回來的公孫特拽住韁繩,奮力往西南面撤去。
大旗一動,燕軍再無餘地,便是北岸也都放棄,開始往北面來時路而逃。
這個時候,善於聽取意見的劉乘倒是下達了一道完全屬於他本人意見的新軍令:「告訴諸軍!我軍馬上轉向南側,也沒有輜重車隨行,追索到天黑為限,要及時回到這裡……不要留俘虜,能殺就殺,殺了割耳朵做軍功回去換劉郎錢!戰利品以甲冑、牲口為要害,食物、繩索補充後,錢帛分下去,多餘物資全部燒掉!兩個耳朵都要割!」
周圍都覺得劉前軍這道命令及時而切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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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正月十二日,辛卯,乘自博縣向西百三十里,橫擊慕容德於汶水蛇丘南,再敗之,獲甲兩千,割耳三千而走。
——《魏晉春秋》.孫盛
ps:感謝水過蛀牙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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