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荒煙傍水涯(續)
正月十五,已經完全是春雨模樣的泥濘中,劉乘驅逐賈活,奪取瑕丘。
他對韓伯的失約非常憤怒,立即遣人往泰山南麓去做質問。
翌日,訊息傳遞到菟裘聚,就在韓伯曉得前方訊息,又驚又喜又尷尬之際,另一個好消息傳來,荀羨醒了。
韓伯顧不得這些,趕緊去見荀羨。
荀羨的狀態似乎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之前幾日,這位北府主人斷斷續續的發燒、昏睡,然後咳嗽全程不停,昏睡中也控制不住的咳嗽。
而現在,最明顯一點就是,其人雖然發著低燒,雖然還是精神不太好,雖然喉嚨里明顯有響動,但咳嗽卻緩解了不少,也能勉強打起精神來觀察情況,與人交談。
聽完韓伯焦急而又振奮的講述,荀羨倒是很快明白過來眼前的情況,然後不由微微來笑:「韓侍郎,你知道為何沒人聽你的,往瑕丘做驅逐嗎?」
韓伯尷尬以對:「是我威望不足。」
「不是,是我快死了。」荀羨有些脫力一般的躺在榻上苦笑道。「而你自是外人。」
韓伯沒有否認。
不錯,實際上,這就是韓伯不能為的根本所在,也是之前郗超不能為的根本所在,韓伯自己都心知肚明,那就之前幾日,大家都覺得荀羨要死了。 而如果荀羨死了,一個殘忍的事實在於,除了滿地傷病員和滿地泥濘之外,泰山南麓地區的北府主力還需要顧慮另一個非常現實甚至殘忍的問題,那就是如今的北府,是否還能延續下去。
雖然北府是有傳統和基礎的,而且基礎非常深厚,但什麼基礎能經歷九年而不動搖與更迭?
到了眼下,北府的幾乎所有兵馬、實控地,尤其是淮河以北地區的兵馬地盤,根本就是人家荀羨之前九年間自行為之的結果。
譬如此番隨從出征的諸葛攸、劉莊、蕭鍾、戴遂,這是所謂如今的北府四大將。
其中,諸葛攸和劉莊是邊界上的大號流民帥,或者說是已經完全北方化、軍頭化的世族,前者的根基在徐州與青州交界上的琅琊郡中,如今擔任泰山太守;而後者的正是這腳下的泰山郡人,現在則擔任瑕丘更西面的高平太守,也就是郗超祖籍所在。
他們是被荀羨招募過去,依附在這位北府主人名下,繼而才享受到了部屬編制、個人名位這些東西,但他們又不可能遠離琅琊和泰山一線。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此時荀羨死了,而劉乘又敗了,慕容德仗著大軍卡著泗水不動,諸葛攸和劉莊將剩下的人剝光了,從東南面沂水「禮送出境」都已經是念在舊情了。
至於蕭鍾和戴遂,這兩位是荀羨從京口帶過去的親信幕屬出身,然後轉任的將軍,蕭鍾甚至是劉乘手下現在擔任陰陵縣令的蕭卓族兄。
他們對江左和朝廷的忠誠度自然要好很多,可對於荀羨本人的人身依附程度卻又上了不止一個階。
此番荀羨實際上是兵敗的,然後如果又人亡,那敢問他們的前途在哪裡?還有前途嗎?下一任北府主人為什麼還要用這些人?
君不見,殷浩當日何其風光,家門何其高,名聲何其壯,一旦兵敗人亡,他的遺澤也就是能照顧一下韓伯這個親外甥,其餘名噪一時的江氏三兄弟,如今在哪裡?或許在朝廷里當什么小官吧?
所以,他們更在意荀羨的身體,更憂心自己的前途。 這四個人當然是個代表,可實際上,整個北府內里,最少是此番出征的將領們,里外脫不出這兩種出身。
要麼是根基在北,靠著對荀羨的個人效忠成為北府支柱;要麼乾脆就是全面人身依附著荀羨的……不是沒有第三種,但都在京口和彭城沒來!
這種時候,誰會理會你一個中郎的命令,離開荀羨去孤軍出擊,打一個後面可能有大股援軍的賈活呢?
北府要分崩離析了知不知道?!
而且你誰呀,真以為荀公是靠著一個節杖指揮的我們?
「長史不該廢公務。」荀羨躺在牆角,眯著眼睛說道。
「明公,我也控制不了了。」鄭襲沮喪至極。
「到了這種份上嗎?」荀羨笑問道。
「明公,中郎,今日得知劉御龍擊敗慕容德之前,曉得賈活截斷退路之後,軍中因為此戰之損耗,傷病員之滿營,已經普遍生疑。」鄭襲勉力做答。「我與蕭、戴兩位將軍做了商議,若事有不諧,拚了命也要保全北府下邳諸軍和明公儀仗,必要時扔下輜重,從沂水回去。」
「也扔下傷兵和病員嗎?」荀羨追問了一句。
鄭襲沒有吭聲。
「那我懂了。」荀羨似乎連點頭的力氣也無,只看向韓伯。「韓侍郎,事到如今只有一條路了,你趕緊遣人去告知劉御龍,說清楚這邊的情況告訴他我要死了,軍中北面流民帥人人動搖,而我的幕屬親信又沒有能秉承忠義的,他不來,這裡就要兵變,他西府的傷兵、民夫,還有他的節杖、上司,都要出大岔子……」 「明公。」鄭襲眼淚忽然不受控制的落下。「何必出此言語,又何必託付他人?我這就讓蕭將軍去瑕丘便是。」
「不要理他。」荀羨氣息微弱,卻只看向了韓伯。「韓侍郎,趕緊讓劉乘來,只有他才能穩住局勢……尤其是北面諸將,只有他這種有軍功的人才能壓得住,速去。」
韓伯立即答應,不敢怠慢,轉身跑出去找謝萬那邊要人去做通知了。
「別哭,擡我出去。」荀羨催促了一句身側之人。「我要看看天色和城內外情狀。」
鄭襲不敢怠慢,立即喊人進來,連人帶榻一起將荀羨擡了出去,出得門來,先將榻放在廊下,並有人去取了車駕上的傘蓋過來,而後者看到滿城青煙與陰雨,不由迷惑:「今日是哪一日?」
「十六日。」鄭襲不敢遮掩。「正月十六。」
「十六日……怪不得已經是春雨模樣。」荀羨幽幽道,忽然轉了話題。「劉御龍是可用之才,十六日,於我而言,清醒的太晚,於他而言卻又這般迅速就擊破了慕容德、慕容塵。」
鄭襲默然以對。
「我想上城牆看看。」荀羨復又催促。「不用舉傘蓋了,讓我淋下雨,再喊軍中所有將官來見我。」
鄭襲沉默了一下,重新下令,卻是讓人擡起荀羨睡榻的同時去喊人。
結果,睡榻擡到城牆下,卻怎麼都不敢動了,大家生怕樓梯濕滑,先將荀羨摔死。
但荀羨堅持要上城牆,此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便有諸葛攸脫了甲冑,扔掉兵刃,然後上前親自抱起已經喪失行動能力的北府主人,剩下的人便趕緊先將睡榻擡上去,再小心前後護住諸葛攸登上樓梯,再將懷中人放到榻上。 旁邊人想將車駕上拆下來的傘蓋挪來,卻被荀羨本人制止。
就這樣,其人淋著雨,望著滿城青煙,委實無奈,便與諸葛攸來言:「諸葛將軍,你知道我跟褚裒的事嗎?」
諸葛攸搖頭以對。
「褚裒這個人,皮裡春秋,雖然表面上很喜歡裝鎮定,但實際上內里非常喜歡品評他人,也格外看重別人對他的看法。」荀羨氣色似乎更好了一些,臉色甚至也有些紅潤之態。「可這個人,底子上無能,一敗而憂懼至於重病,偏偏又因為自己是太后親父,不捨得撒手兵權,為此耽誤北伐……我當時等不及,便使了個手段,趁他宴飲高樓的時候,將北伐失利的傷病亡者同一批運回,樓下軍屬哭聲震天……他聽了,當場就病情加重,將北府託付給了我。
「為這件事情,謝氏與我頗為不睦,太后不曉得知不知道,但若知道,估計心中也會恨我入骨吧?
「但我不在乎,北府重鎮,放在那種人手裡,只會使天下空耗,偏偏他又為門戶私計,不捨得撒手……而且,再說了能被幾千亡者家眷的哭聲給哭死,他不死在當年,也要死在其他事情上。」
眾人都沒有吭聲。
只是有人壓抑不住咳嗽。
韓伯此時已經重新找了過來,聽完了荀羨微弱的敘述,然後也忍不住咳嗽,卻又在咳嗽之後心下大驚。
無他,滿城青煙,他這個沒得病的人都忍不住咳嗽,很多強壯的將軍都忍不住咳嗽,荀羨病這麼重,之前一直不分晝夜咳嗽,此時非但不咳,甚至聞到青煙都不咳,莫非不是好轉,而是快死了,連咳嗽的力氣都無嗎?
怪不得說話這般有氣無力。
怪不得北府軍將幕屬全都至於此。 怪不得不讓打傘,這些親信也就真不給他打傘。
一念至此,韓伯腦中渾噩,同時心下驚恐——最擔心的事情還是要發生了嗎?荀羨能用餘威壓住這些人,等劉乘抵達嗎?
「諸葛將軍。」荀羨繼續緩緩以微弱之聲來言。
「末將在。」諸葛攸趕緊拱手低頭。
「我到現在都不覺得,幾千條性命,幾萬人哭於北伐大業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關鍵在於大業,我輩不能擅自因個人私利而徒讓幾千人死,幾萬人哭……這些傷病者,不該在這裡反覆煎熬……我活著,這都是我的罪過我不在乎;我死了,便是你的罪過,你在乎嗎?」荀羨目光倒似乎依舊如炬。
「道路已通,末將一定盡力履行職責,將傷兵轉送到泗水上去。」諸葛攸竟然單膝下跪在榻前。「末將受明公大恩,絕不會做朝廷叛逆。」
「也罷,有此一言足夠了。」荀羨幽幽道,呼吸莫名粗重起來。
過了好一陣子,其人似乎才重新攢足了力氣,繼續言道:「褚季野那廝當日有一句話倒是妥當的,他曉得自己將死在京口,望北而嘆,嘆自己不能再北顧神州,而今日我能在泰山死,再往北就是濟水、黃河了……比之他,足稱遠邁千里。九年千里,有這份功業,加上我兄長還在朝中,你們回到下邳的人也不必擔憂前途。」
眾人曉得他在安撫兩派將領,鄭襲帶頭,蕭鍾、戴遂諸將紛紛下拜稱是。
「那好,你們都下去。」荀羨又歇了一陣子,才做吩咐。「我來不及寫什麼文書了,有話要與朝廷使者說,需要他轉告陛下。」
眾人聞言,自然不敢多待,紛紛避下城去,而韓伯也得以挨到衣服已經重新被打濕的荀羨身前。
「我死後,北府繼承,按照道理應該是郗曇,其次郗愔……」荀羨勉力以對。「但與二郗,便是有些反覆,最終也無異於與郗超,與郗超無異於與桓溫。」 「那與誰?」韓伯似乎聽明白了一些,低聲詢問。
「也不能與你,與你這種人,會大敗而歸,盡喪之前九年辛苦,千里之地。」荀羨毫不客氣道。「告訴陛下,不要再按照家門、資歷排列了,給劉乘。」
韓伯明智的摒棄掉前面半句話,但聽到最後二字還是一驚:「與劉御龍,不是也相當於與桓公嗎?」
「不一樣的。」荀羨努力言道。「不一樣的……桓溫志在文景,他肯定要降服江左,最起碼完成土斷,中間還要抵禦鮮卑人侵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來收攏北府;而北府在距離桓溫最遠的地方,是有地利的,且劉乘本人素來有北伐之志,又有才能,等到桓溫收起全部兵權北上時,足夠劉乘在這幾年養成氣候,若桓溫北伐稍有受挫,他便有道理與桓溫做抗禮了……到時候,其人未必不能重為郗鑒。」
韓伯聽得稀里糊塗,但還是大略記住了思路。
「更重要的是。」荀羨氣息急促起來。「反正桓溫勢大,尤其是我死後無人能做牽制,那與其給一個已經壓上桓氏的士族,不如給一個北流,北流膽大敢賭!且看他為謝氏守西府的行徑,還是要臉面,知道感恩的。」
這話倒是邏輯清晰。
但韓伯還是忍不住來問:「可是,慕容俊一百五十萬之眾,不是必敗嗎?若是這般,大司馬很容易便能在關中盡得天下之望吧?這個時候,哪裡來的鮮卑人侵略呢?劉乘又為何要與他對抗呢?」
荀羨愣了一下,他竟然忘了此事,而如果這般說,就鮮卑人這些天的表現來看,一百五十萬竟然是真的?
如此而言,天命在桓嗎?
那自己還在折騰什麼?
過了片刻,其人努力來笑言:「這事必然是假的,便是真的,也成不了,慕容俊到底是開國之君,必然能醒悟過來。」 韓伯連連頷首:「如此,中郎還有別的交代與陛下嗎?」
「沒了,你喊他們上來吧。」
韓伯立即頷首,便要起身。
孰料,這個時候,荀羨忽然又急促來言:「康伯。」
「哎。」
「你偷偷告訴我,城內那些傷病之人,果然怨恨我嗎?」
「……都只是說遇到冬雨,倒霉。但西府那邊的人罵你很多。」
「那就讓西府的人罵吧,我活該……」聽完這句話,荀羨再難支撐,只覺得眼前黑沉下來。
眾人重新湧上來,七手八腳將再度昏睡的荀中郎擡了下去,而後,如所有有經驗的人預料的那般,其人呼吸力度越來越弱,越來越軟,根本就是水米難進,到了翌日下午,也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氣息忽然就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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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於東齋聞荀羨亡於泰山,大失措,顧左右曰:「荀令則、王敬和相繼凋落,股肱腹心將復誰寄乎!」
——《魏晉春秋》.孫盛 後晉昇平元年,謝尚卒,次年謝奕卒,數月,王洽卒,三年正月,荀羨卒。此皆帝室之仗。江左遂有謠:「金瓦九重牆,玉壁珊瑚柱。一牆塌一牆,一柱摧一柱。阿子汝聞不?」時人以為大不吉。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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