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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遑遑無窮路

2026-10-08 20:42:14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80章 遑遑無窮路

  十七日一早,劉乘在接到韓伯新的訊息後,立即不再憤怒了,而是漸漸恐懼,繼而震驚,最後————又重新憤怒了起來。

  他慢慢慢慢,當然只是思緒中的慢慢慢慢,真實時間中不過片刻的功夫,便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將要接手一個什麼爛攤子!

  荀羨這個死了都活該被人配陰婚的!

  管殺不管埋!管死不管活!

  為了他身後政治派系的利益,可能就是因為謝尚兄弟和王洽的接連死亡,才促使他發動了去年年中和年末的兩次北伐:因為去年年中的戰敗,這才把自己拉過來充實兵力:結果既遇到慕容儁發瘋,又撞上了賈堅這個百里挑一的北流極品,還挨了兩場威力堪比慕容恪的冬雨,導致不是兵敗勝似兵敗;而現在他這個執掌了九年北府的北府主人也死了。

  死就死了,你死前把事情弄妥當啊,怎麼什麼玩意都壓到自己一個外人肩膀上?

  鮮卑人遷都鄴城,年中一場大敗,北線動搖,原本指望這場北伐穩定北線形勢,壓制住這些北線流民帥、塢堡主,結果反過來因為他本人死在泰山而加劇了這個分崩離析的危險;

  大量的傷病員擁擠在泰山南麓,後勤線卻剛剛恢復,而且誰也不知道已經反應過來的慕容鮮卑會不會因為兩次倉促出擊的失利而真正發怒,派遣新的追兵,或者乾脆從河北出動主力;

  此外,劉乘隱約感覺或者猜度到,北府內部不僅僅是荀羨和郗氏之間的派系對立,荀羨自己的下屬內部,也可能存在著典型的南北對立。

  

  真不要小看這一點,南北隔閡下,無論是北流的務實還是南方士人的徧激,都很可能帶來大麻煩,尤其是這兩撥人現在手裡都有刀。

  這個時候,全他媽壓到自己身上了?

  然而劉阿乘沒法拒絕,因為他知道,他不接這個大鐵釜,真就沒人接————郗超被荀羨下屬強烈抵制,那是指望謝萬還是韓伯能壓得住那些南北文武軍頭?

  而且萬一真有來自鮮卑的軍事壓力,自己不上誰上?

  後勤轉運,將傷病員送回去,也只有自己上去先掌握住局面,才能運轉妥當吧?

  那能不能幹脆不管這一茬呢?

  不管的話,它真有可能炸,北府真可能崩盤好不好?到時候鮮卑人兵鋒頂到彭城,對你壽春有好處?

  再說了,你還要不要北伐大業了?你自己的傷員難道也要拋棄?

  想明白以後,劉乘幾乎是咬牙切齒一般迅速做出了反應。

  部隊一分為二,沈勁暫時守瑕丘,其餘人立即掉頭,折回東面。

  但他本人並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啟程的隊伍,而是留在瑕丘這裡再度寫起了信,寫信給謝安,寫信給郗曇,寫信給朱憲,寫信給周成。

  讓謝安務必安撫人心,注意政治動盪,保證壽春的穩定,並且一定要穩住春耕,不要讓芍陂出亂子;對郗曇則是要求彭城速速派遣船隊來接應,尤其是他劉乘從壽春帶來的船隊,需要儘快出動;對朱憲則是要求接到信後必須在十日內率部趕到瑕丘,但晚一日,他回去後一定與謝萬、郗曇、韓伯聯名上書宰了對方;至於周成,則是讓對方速速派遣一千人,接替朱憲,控制睢水要道,保證陸路通暢。

  寫完之後,便去追自己的隊伍。

  十八日上午越過魯郡的時候,他隨即意識到自己還漏算了另外一個大麻煩,那就是這連綿的春雨。

  春雨跟冬雨當然不是一回事,但春雨跟春雨也不是一回事,尤其是一踏入山區,就明顯感覺到了,這玩意肯定會給後勤轉運,尤其是給接下來的傷病員疏散帶來巨大的困擾。

  絕了。

  這個時候,劉乘已經懶得發脾氣了。

  之前成功擊退了慕容德的時候,這位前軍將軍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成功趟出了這次北伐泥沼,現在他卻意識到,他自己剛剛行程過半,甚至就在泥沼最中間。

  連著之前冬雨之下的煎熬,這次泰山北麓復南麓的過程,恐怕要成為他人生中難得忘

  懷的一次經歷了。

  十九日下午,劉乘的部隊進抵菟裘聚。

  這個時候,郗超已經得到消息,從陽關那邊過來了,韓伯、桓歆也都出來迎接,也就是謝萬摔傷了腿,不然也要來接的,現在這些人看到劉乘抵達,那真是見了佛家所言的救命菩薩了。


  劉乘來不及跟這些人計較討論什麼,頂著嗆人又熟悉的濕柴味,他現在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情。

  「你們只先告訴我,北府軍幾位大將現在都在何處?有沒有人離開此地?如果離開,去了何處?如果沒有,他們現在分營了嗎?」鬚髮凌亂的劉乘左手拽住郗超,右手拽住韓伯,直接來問。「就是諸葛攸那些北面將領跟那些南面出身的將領,不要管他們祖籍如何,就是各自南北出身的將領營地分開了嗎?」

  「劉莊還在陽關,沒有來奔喪,但他部下一個幢主,應該是本地的小帥,昨日去了東面新泰。」郗超立即給出答覆。「至於城內的消息我不清楚,我也是上午剛到————」

  劉乘立即扭頭去看韓伯。

  「分營了。」韓伯仔細思索了片刻,認真以對。「荀中郎是前日下午發覺離世的,昨日設立靈堂,諸葛攸就一直沒有來,且其部應該是有往城北、城西匯集的樣子。」

  「是有調度。」三人中唯一披甲的桓歆補充道。

  「那還好————」劉乘鬆了口氣,然後立即就在城前與三人分說。「我現在與你們說清楚關礙,現在最有可能主動動刀兵惹出亂子的,不是諸葛攸,諸葛攸這種跟南面家門有聯繫,之前沒有捲入河北大亂,從北方世族被迫轉為塢堡主、流民帥的人,其實沒有那麼極端,反而是那些沒有什麼根基,江左落魄次門出身,以荀中郎門下進位大將的人最危險!」

  三人都明顯一愣,但郗超反應最快:「他們最害怕自己變回一無所有,又自詡忠貞,偏偏眼界狹隘,若性格再偏激一二,便覺得自己是在為了朝廷和國家行非常之事!」

  「不錯,而且他們作為荀羨幕屬,這個時候很容易有錯覺,覺得自己可以代行甚至擁有荀中郎之權責。」劉乘看向韓伯。「得先壓制住他們,韓侍郎,往後幾日,無論出什麼事情,你都不能被他們蠱惑,輕易服從他們去做動武之事————且反過來,一定要以朝廷使者的身份反覆強調,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告訴這些人他們沒有任何資格私自行事,朝廷堅決反對任何主動攻擊北面諸將在內的行為,現在就是要撤軍!」

  「好。」韓伯點頭。

  「阿武。」劉乘喊了桓歆的小名。「你現在回去,將謝中郎帶到靈堂去,不需要節杖什麼的,就是一定要帶他去靈堂,扛都要扛過去,然後讓他正常弔唁。」

  「喏。」桓歆得了命令,立即折回。

  「嘉賓,你不要跟我一起去弔唁了,你現在去只會刺激他們,你去諸葛攸那裡,只裝替你叔父乃至桓公做拉攏試探,但不要真做多餘逼迫,且等我過去。」劉乘再做吩咐。

  「也罷!」郗超明顯有些氣悶,他是真沒想到,此行原本只是順路看下北府情狀,結

  果遇到了荀羨個不講理的,直接把他扣住,然後現在人死了,卻還能繼續頂住他。

  劉乘這才回頭與自己同樣疲憊的幕屬們做交待:「就按照之前說的來。」

  「曉得,不去城北城東,先控制住城南,然後接手糧倉、燃料、病員。」蔣干勉力做答。「我與權參軍不在一處,也不主動尋明公,只苻參軍與諸葛幢主隨明公入內。」

  劉乘點了下頭,便低頭入城。

  既然入城,自然是要先去荀羨靈堂做祭奠,也只有那裡能見到眼下最危險的一批人。

  來到這裡,路上對荀羨的憤怒此時必然不可能煙消雲散,但也有些有氣無處撒的感覺,最起碼錶面上,劉乘只是按部就班,遵照禮儀來做弔唁————荀羨的子嗣不在這邊,棺木前接受唁的人自然是鄭襲等一批荀氏幕屬。

  劉乘也不客氣,更是曉得這時候必須快刀斬亂麻,當即便與這些人言語:「天氣潮濕,春日蛇蟲復甦,更不要說中郎家眷都在南面,得趕緊把棺槨送到下邳。」

  這話誰也沒法反對與指責,但鄭襲還是代替身後幾人表達了疑慮:「可是北府大軍如何?這才是中郎生平功業所系。」

  「北府大軍當然也要一起後撤,尤其是之前兩場冬雨之後,傷病者得有兩三千,全都蝟集在泰山南麓幾座小城內,每天都在死人,更得趕緊走,不然天氣一熱,各類病患要更多的,引發時疫也是尋常。」劉乘肅然以對。「這是保全北府大軍的唯一可行路數————正好我已經擊敗慕容德,泗水通道恢復,就更不要耽擱。」

  鄭襲沉默不語。

  片刻後,其人側後方蕭鍾忽然拱手:「可是前軍,我家中郎生平所系不只是北府部眾,還有他辛苦九年開拓的千里之地,我們現在直接走了,彭城、下邳以北沒有人駐守,諸郡流散到北虜手中,豈不是讓中郎多年功業白白拋灑?」


  「誰說沒人駐守?」劉乘即刻回復。「你們中郎去世前一定讓韓侍郎喚我來是做什麼的?不就是讓我來替他防守嗎?你們放心,在局勢穩定前,我一定親身留在泰山、高平一線,確保此地安穩。實際上,來之前,我已經召喚西府部眾北上,朱憲離得最近,他十日內將至瑕丘。」

  幾人都明顯一愣。

  蕭鍾說這話,明顯是想把話題引導到諸葛攸、劉莊身上,指出兩人不可信的,但沒想到劉乘卻直接宣布要接管泰山、高平一線防務。

  但很顯然,這個回復雖然能有效堵住他們在這個話題上的延展,卻不可能讓他們真心服。

  而就在韓伯準備上前強調和重申劉乘此來是受到荀羨召喚時,另一邊,桓歆倒是速度快,直接扶著腳確實有些跛的謝萬到了。

  謝萬這個樣子過來弔唁,也沒有擺出什麼城內唯一持節大將的氣勢來壓人的,甚至連羽扇都沒拿,這些北府幕僚們如何能做什麼牴觸?也是紛紛進入程序,來做迎接與招待。

  折騰一番,弔唁完了,劉乘喊住了謝萬:「中郎,你且留下,有件事情正要你來參詳

  」

  o

  謝萬一愣,以手指向自己,明顯驚愕。

  「剛剛你們說你家中郎生平功業必須要保住,這是自然之理。」

  劉乘束手立在那裡,儼然早有準備。

  「我之前就想過,咱們如今再做北伐,千萬不能重倒祖逖覆轍,更不能學劉琨四下遊走,而是一定要步步為營,化虛為實————從這個道理上看,之前殷中軍雖然兵敗,但在壽春一些方略還是對的,尤其是芍陂屯田;同樣的道理,荀中郎在徐州的基業也不能輕易放棄。

  「而現在,荀中郎過世,咱們如果想要順其方略穩固住徐州局勢,那我覺得,最重要的無外乎是兩件事,一件事是在北面維持住戰線,使胡虜不能寸進;另一件事,就是徹底消化淮上到江北數郡,務必使之穩定,成為江左之熟地、正郡。」

  話到這裡,其人扭頭看向謝萬,又瞥了眼韓伯,語氣誠懇:「故此,我想請謝中郎做首,我與此番北伐諸將聯名在後,推薦熟悉荀中郎方略的幾位,出任下邳、臨淮、廣陵、

  東海諸郡,讓他們穩定當地形勢,推行土斷,將之化為與江左一般無二的熟地。」

  韓伯會意,立即點頭:「如此極好,我身為朝廷使者,願意轉呈,或者我也署名無妨的。」

  「我來領名嗎?」謝萬的關注點倒是一如既往的很穩定。

  這便是以文換武,通過封官許願,直接解決這些人後顧之憂,換取眼下局勢之安穩,保證和平退兵了。

  果然,聞得此言,這些此時菟裘聚內最危險的一批人明顯詫異,繼而面面相覷。

  而劉乘哪裡能讓這些人耽誤時間,反過來直接催問:「幾位覺得如何?你們覺得鄭長史可以擔任哪一處太守?下邳可好?」

  「前軍。」另一位北府大將戴遂也開口來對,語氣相對之前的蕭鍾明顯軟和了不少。「你自是一番好意,可是下邳之前是中郎親領————」

  「後續中郎讓他領彭城便是。」劉乘直接打斷了對方,這個時候,如何能遲疑。「而且如果朝廷覺得不妥當,自然會摒除,可如果朝廷答應了其他太守人選,那我們推薦出任下邳的那位必然會有對應的安排,不可能只專門駁回一人。」

  「可是,現在諸郡太守又怎麼說呢?」戴遂繼續迫不及待來問道。「而且蕭將軍本身就兼任臨淮太守————這不是相當於直接剝奪他軍權嗎?」

  「這恰恰才是關鍵。」劉乘沒有在人家靈堂里發笑,只是斂容道。「既然是要化虛為實,將淮上諸郡夯實為熟地,那之前的太守自然要按照江左諸郡的待遇,流轉到江左其他各郡,或者朝廷裡面————蕭將軍,你想去做殿中侍御史,還是想做南徐州琅琊內史?儘管來說。」

  蕭鍾一愣,遲疑許久方才開口:「前軍,你有這番心意當然是極好的,但你自家在《萬世治安策》中說朝中痼疾在於士庶天隔,要是朝廷覺得我們這些次族子弟、北方郡守,不足以轉任江左美職呢?」

  「我當然不敢保證朝廷一定會應許,但蕭將軍既然知道我的《萬世治安策》,那就該曉得,我的本意就是要打破這種家門隔斷,所以這反而能說明我此番對諸位的舉薦儘是真情實意。」劉乘依舊斂容緩緩以對。「此外,也該曉得,這次上書,恰恰是打破這個家門隔離的難得機會————你自家都曉得難上加上,難道要平白錯過嗎?何況,此事又不是只論個人前途,便是為了盡荀中郎身後之意,替他守住功業名聲,也該試一試才對。」


  蕭錘扭頭來看鄭襲。

  後者還在遲疑,但劉乘卻已經回頭下了命令:「取筆墨來,請鄭長史先敘荀中郎之功業,再論化北徐州為熟地之必要,然後謝中郎接過來,親筆提人事之安排,最後我們再做列名,剩下的軍中諸將,自有我來去找做聯名。」

  苻堅趕緊去操持,片刻後,鄭襲到底是無奈,就在靈前以謝萬的口吻,以上奏的形式寫起了自家恩主之前九載之功業。

  期間,到底是十餘載君臣恩義,其人在內,幾名幕僚出身的大將,幾次情難自抑,落淚不止,引得所有人唏噓不已。

  我是唏噓不已的分割線公乃避席曰:「若計心胸廓達,經營地方,組建人事,賞罰分明,使上下一心,軍伍成列,御龍不如吾;然以心細如髮,窺破局勢,撿拾要害,以勢迫人,合眾成事,繼而虎口奪食,亂中取利之能,吾不如御龍。」

  —《魏晉春秋》.孫盛

  公懷逸群之氣,興沖天之舉,砥礪九年,興復千里,一意向北,死不旋踵。其功為永和諸將之冠,其忠當昇平諸鎮之首。

  《請以北徐州諸郡與內郡官吏相通表》,晉謝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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