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條根須貫穿方明誠的軀殼。
樹根從胸腔、腹腔、四肢各處鑽入,將這具空殼釘在原地。
黑色的樹液從方明誠的口鼻中噴涌而出,濺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方明誠的五官擠作一團。
幽精操控著僅剩的面部肌肉,硬扯出一個怪笑。
「七魄,你就這點手段?借棵樹來壓我?」
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被樹根的絞殺擠壓得變了調。
江楓站在硃砂圈內,靜靜看著。
幽精的這縷碎息正在急劇消耗。
老榕樹的排異本能將它視為三年來的毒瘤,所有根須都在瘋狂撕扯那顆嵌入心臟位置的暗紅樹心。
方明誠的胸腔被撐開一道血口。
暗紅色的樹心暴露在空氣中,表面布滿了老榕樹新生根須的勒痕。
幽精發出一聲刺耳的怪笑。
「既然留不住,那就讓這具身體變成一顆髒彈。」
方明誠的丹田位置驟然亮起暗紅色光芒。
那團盤踞的暗色能量開始急劇膨脹,試圖將這具軀殼引爆成信息污染源。
江楓早已看穿了這一步。
困獸猶鬥,必然同歸於盡。
江楓右手一翻。
七枚銅錢從指縫間彈射而出,精準釘入方明誠軀殼的七處大關節。
雙肩、雙肘、雙膝、頸椎。
銅錢咬住關節的瞬間,江楓雙手掐訣,風水理氣灌入七枚銅錢形成的閉合迴路。
七處關節被徹底鎖死。
氣脈傳導通道被切斷。
暗色能量的膨脹失去了擴散路徑,被硬生生壓縮回丹田方寸之間。
江楓左手抄起那管硃砂,擰開蓋子,將剩餘的硃砂全部傾倒在方明誠丹田正上方的皮膚表面。
硃砂落在暗紅光芒上。
純陽之氣與陰濁能量正面相撞。
方明誠的腹部發出劇烈的灼燒聲,大量青煙升騰。
暗色能量的膨脹被硃砂死死壓制,體積開始急劇萎縮。
幽精發出最後一聲嘶吼。
方明誠的嘴巴大張,聲音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的音域。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七魄,你什麼都不知道!」
江楓面無表情。
老榕樹的根須完成了最後的絞殺。
暗紅樹心被連根拔出,在空氣中迅速乾枯碎裂,化為一攤黑灰。
方明誠丹田處的暗色能量在硃砂的持續灼燒下,徹底崩解消散。
那條連接地下根系的暗線徹底斷裂。
方明誠的身體軟塌塌地癱在地面上,失去了所有支撐力。
只剩一具保存了三年的空殼。
老榕樹的根須緩緩從軀殼中抽離,縮回地下。
整條老街的震顫徹底平息。
路燈恢復了穩定的黃色光芒。
江楓蹲下身,將七枚銅錢逐一收回。
方明誠的臉恢復了平靜。
沒有了幽精的怪異表情,沒有樹液的流淌,只有一張蒼白到透明的面孔。
眉眼清秀,書生氣猶在。
死了三年的人,因為氣繭的封存,面容竟毫無腐敗。
江楓站起身,轉頭看向街北方向。
五金鋪的捲簾門緊閉,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他走向老街另一側的花壇舊址。
花壇早已被改建成石磚花台,上面種著幾株修剪過的灌木。
江楓蹲下來,手指撥開花台底部的碎石和泥土。
指尖觸到一個硬物。
一個小巧的絨布盒子,邊角已經被泥水侵蝕發霉。
銅質鉸鏈氧化發綠,但整體結構完好。
江楓用衣角擦掉表面的泥污,打開盒蓋。
一枚銀色戒指躺在凹槽里。
戒面上刻著極細的字:春燕,嫁給我。
江楓合上盒蓋,握在手中。
他走到五金鋪門前,一把拉開捲簾門。
韓春燕縮在角落裡,雙手捂住耳朵,眼淚流了滿臉。
老葛坐在她旁邊,手足無措。
江楓站在門口。
「出來吧,結束了。」
韓春燕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向江楓。
她的目光越過江楓的肩膀,看向遠處A-00攤位方向。
那裡躺著一個人影。
韓春燕沖了出去。
江楓沒有攔她。
韓春燕跑到方明誠身邊,重重跪在地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方明誠的臉。
韓春燕的手停在方明誠的臉頰上,整個人一動不動。
江楓走到她身後,將絨布盒子放在她面前的地磚上。
「花壇底下挖出來的。」
江楓的聲音平穩,「三年前他坐在竹椅上的最後四個小時,最先做的事是把這個盒子扔出去。他怕被樹吞掉之後,你連這個都拿不到。」
韓春燕低頭看著那個髒兮兮的盒子。
銀色戒指上的刻字映入眼帘。
韓春燕把戒指死死攥在手心裡,整個人伏在方明誠的胸口上,喉嚨里發出嘶啞哭聲。
江楓退後三步,給她留出空間。
老葛走過來,站在五步之外,滿頭白髮在路燈下顫抖。
他張了好幾次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重重跪在地上,額頭死死抵在青石板上。
韓春燕的哭聲在空曠的老街上迴蕩。
她等了三年。
等來的答案是:他在第七天就走了。
她聽到的那聲「春燕」,從來就不是他。
江楓站在夜風裡,閉上眼睛。
這一刻,老街安靜得只剩哭聲和風聲。
然後,方明誠腹部殘留的那灘黑灰,忽然發出一絲微弱的震顫。
江楓豁然睜眼。
黑灰中浮出一道極輕的聲波。
那聲音不從任何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江楓的耳膜內壁震盪成型。
低沉,綿長,帶著跨越千里的距離感。
「有趣,碎息被你清理了,這具殼子也廢了。」
這個聲音和方明誠嘴裡吐出的幽精嗓音一模一樣,但能量層級天差地別。
方才那個碎息是池塘里的水窪,現在這個聲音是地底暗河。
「不過沒關係。」
聲音繼續傳來,語調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倦怠。
「三百多年前的大災快要重新啟動了。」
「這一次,將無人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