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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在問你話呢。"瑟蘭那雙眼眸里的赤色在此刻顯得格外濃艷,他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夾雜著散漫的嘲弄意味,"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
萊昂哈德說不出話來,他想後退,想從那道蒼白的腳踝底下掙出來。
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膝蓋像被釘在了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身體裡的那陣潮熱一路往上躥,讓他的視野邊緣都漫起了一層細碎的光斑。
萊昂哈德無端地想起他剛剛從人類變成吸血鬼的那幾個月,他整個人陷在轉化帶來的劇烈反噬里,獵人血脈與血族之力在他體內衝撞撕扯,他蜷在維克利亞城外一處廢棄的守林人木屋裡,感受著骨髓深處滲出來的饑渴。
他的獠牙不受控制地伸出來,抵在下唇的內側磨出一小片血痕,讓他嘗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
但他沒法對人類下手。
他蹲在木屋外面那條凍硬了的溪流邊,用削尖的樹枝扎了一條魚。魚鱗上沾著泥,內臟還沒來得及清理。他對著那條魚猶豫了很久,最終在飢餓逼到極限時俯下頭咬穿了它的脊背。
後來他學會了捕兔、捕蛇、捕野雞,溫熱而帶著野味腥氣的液體湧進嘴裡時,他囫圇地吞咽,甚至不敢去嘗那味道,仿佛這樣就能騙過自己只是在普通的進食。
可那點東西根本不夠,血族的飢餓不會因野兔的血而真正平息,他只能如同一盞添了劣質燈油的舊燈般勉強活著。
更要命的是血獵對他的圍追堵截,馮·克勞斯家的長老會把他從族譜除名後,將他的畫像和體徵信息傳遍了整個公國境內的獵人工會。
他在逃亡的路上遇過無數次截殺,恨意就是在那些時刻里一層一層長起來的,像石縫裡擠出來的草根,擠著擠著就把縫隙越撐越大。
而與此同時,另一種比恨更難啟齒的東西也在他身為吸血鬼的身體深處湧現上來,就仿佛陳舊的傷口在陰天裡發癢。
他在無數個半夢半醒的夜裡夢見過那道淺金色的身影坐在壁爐旁,夢見他念詩時唇角的弧度,夢見他在某個雪夜裡仰起臉,睫毛上綴滿細小的雪花。
那些夢總在某個時刻變了調,夢裡的瑟蘭會忽然靠近他,手指搭在他的頸側,聲音含著笑與濕熱的潮氣問:萊昂,你冷嗎?
他醒來時總會發現自己正咬著自己的手腕,指節掐進掌心裡掐出一排半月形的淤痕。那陣夢醒後殘餘的潮熱讓他渾身發燙,卻只能把臉埋進冰冷的牆壁里,讓石磚的涼意一寸一寸地壓下體內那股灼燙。
他沒辦法。
他恨瑟蘭恨得入骨,可他的身體卻記得那些壁爐前的夜晚——記得瑟蘭仰起脖頸時那截纖長蒼白的線條,記得他指尖攥著自己後背襯衫時收緊的力道,記得他貼在自己頸側時,嘴唇之下隱約的齒尖抵著皮膚那種將觸未觸的危險感。
那些記憶像燙過的烙印烙在他的皮膚底下,每逢夜深人靜便隱隱發熱,讓他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法擺脫。
後來他在一座邊境小鎮上遇到一個老血族。那人見他獨自遊蕩,攔住了他的去路,用沙啞而譏誚的聲音問:新生的?連自己的氣息都收不好,走在大街上,我十步外就能聞出你的味道。
老血族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你這副樣子混在人類堆里,早晚要被獵人撕碎。想活命,就別做獵物,你得學會做獵人。
他從那人手中換到銀月草的配方時,同時還知道了另一件事:獵殺同類來進食,是讓自己變強的最快途徑。
血族之間彼此吸食,不僅能緩解飢餓,更能吞噬對方的血能,讓自身力量一層層累積上去。
他開始服食銀月草,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孤身流浪的旅人,在入夜後穿行於那些血族慣常出沒的巷弄和廢棄碼頭裡。
總會有蠢貨上鉤。
那些陌生血族的血能混入他的體內,像一注溫熱的溪流注入乾涸的河床,他的感知漸漸變得清晰,巷弄里每一滴水珠落地的聲響、每一片腐葉在風裡翻卷的輪廓,都纖毫畢現地映進他的感官里。
從那天起,他就像一柄在暗處反覆淬鍊的刀,將自己在殺戮中一遍遍打磨,從第一年只能勉強擊敗最低等的流浪血族,到十年後能獨自解決三五個中等品級的同類。
他的力量在數十年間飛速累積,血族的體格與獵人的戰鬥本能在他體內交融成了一種極其高效而兇殘的戰鬥方式——他知道每一個血族的致命弱點在哪裡,知道怎樣用最少的力氣放倒一個比自己強出半階的對手,知道如何在進食時精準地榨取對方的血能而不讓一絲一毫浪費流失。
強大讓他得以不再東躲西藏,可沒有一種強大能壓住那陣在骨髓深處翻滾的潮熱。
他恨透了自己這副被那個人鑄造出來的軀體在百年之後仍會因一個背影、一道音節而產生條件反射般的悸動。
那種恨意讓他越發渴求瑟蘭的命,仿佛只要那個人死了,他身上這陣無法自控的潮熱就會一併熄滅。
可此刻,瑟蘭的腳踝在他眼前輕輕轉動。那截蒼白的皮膚在微暗的光線下透著冷玉般的質感,萊昂哈德的目光卻被牢牢釘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送了半寸,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聽見自己喉間逸出一聲壓不住的悶哼,帶著積壓的渴望與屈辱一同從他的齒縫間擠了出來。
膝下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冰涼而堅硬,他卻覺得整個人都在往下沉,沉進他恨了百年卻始終無法擺脫的那人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