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蘭的腳掌停了片刻,隨即微微抬起,赤色的眼眸里泛起某種嫌惡的光芒。
"你是變態嗎?還是說你流浪了兩年,已經連基本的廉恥都不剩了?"
萊昂哈德的齒根咬得很緊,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似得,肺腔里的空氣仿佛摻了砂礫。
"對不起,先生。"他說著,卻伸手箍住了瑟蘭正欲離開的腳踝,「我幫您擦乾淨。」
而就在這時,一陣凌厲的風聲兜頭蓋臉地劈了下來。
「啪——」
那記耳光乾脆利落,毫不留情。萊昂哈德的腦袋被打得朝左側偏了過去,臉頰上迅速浮起一片通紅的掌印,耳膜嗡鳴了幾秒。
瑟蘭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誰允許你碰我的?」
萊昂哈德緩慢地轉回頭來,看見瑟蘭正垂著手站在椅前,方才扇他那隻手的掌心微微泛紅,在蒼白的膚色上像一瓣被揉碎的玫瑰。
「亞當·格雷。」瑟蘭念出這個名字,「你最好記住,我讓你留在我身邊是我心情好。你對我而言是什麼,不需要我再說第二遍吧?」
他說完便轉過身去,腳步聲沿著旋轉樓梯一節節升高,那道白色的睡袍背影被走廊深處的陰影一口吞沒,像墨汁里滲入一滴牛奶,須臾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萊昂哈德緩慢地撐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餐廳窗邊,推開那扇厚重的窗扇。
清風裹著庭院裡新生的玫瑰香撲面而來,將室內殘存的曖昧氣息一寸寸衝散。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越過那片蓬勃的花海望向遠處的森林,百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開始梳理當前的局面。
百年前在維克利亞,瑟蘭用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扮演一個溫順無害的憂鬱少年,滴水不漏地維持著那層人皮面具,直到最後一刻才撕破。
可如今的瑟蘭仿佛對這套把戲失去了興趣。他不打算扮演溫柔,也不屑於維持溫情,就像一個人已經厭倦了在餐桌上與你推杯換盞,索性掀了桌布,連盤子帶碗一起砸在地上。
這種態度的轉變讓萊昂哈德心底浮起一個他不敢輕易觸碰的念頭——如果瑟蘭對玩弄這件事本身並不感興趣,那麼當年在維克利亞,他花費兩年光陰精心編織的那場騙局,是否有什麼別的原因?
如果他只是單純想要轉化一個強大的獵人,瑟蘭有無數種更簡單更直接的方式。根本沒必要先花兩年時間坐在壁爐旁陪他念詩看書、喝熱可可、在雪夜裡替他撐傘。
如果那一切都是虛情假意,那瑟蘭的演技未免好得過分了。好到百年之後的他,在回憶起那些畫面時,胸口依然會泛起一陣遲來的潮熱。
可如果那些畫面里藏著一絲真心的影子,哪怕只有一絲……
他又不可遏制地想起方才瑟蘭扇他那一耳光時的話——"誰允許你碰我的?"
那種態度里的拒斥太過強烈,強烈到更像是刻意豎起的藩籬。仿佛瑟蘭在用力地將"亞當·格雷"推開,用力到讓萊昂哈德幾乎想要追問一句:如果是萊昂哈德·馮·克勞斯站在你面前呢?
你不會。
百年前那個冬夜裡,他將你摟進懷裡吻你的時候,你分明沒有推開。
萊昂哈德緩緩鬆開攥著窗框的手,呼出一口氣。他轉身望向那道旋轉樓梯盡頭消失的陰影,眼底翻湧的恨意與渴望,在這一刻短暫地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
他決定先留在這裡。
以亞當·格雷的名義,以一條卑微的、隨時可以咬斷的鎖鏈系在瑟蘭腳邊的姿態。
然後他要一寸一寸地挖開瑟蘭內心深處埋藏的秘密,找出百年前那場背叛的完整答案。
與此同時,系統000在凌曜的識海里看得目瞪狗呆,「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這可是黑化值91%的男主,你再這麼刺激他小心他的黑化值分分鐘給你爆表!」
凌曜正不緊不慢地推開寢殿的門,走到床邊坐下,翹起一條腿搭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方才被萊昂哈德攥住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圈淺淡的指痕。
他在識海里悠哉游哉地回應道:「別急。」
「他身為我親自初擁的血族,對我的愛意和恨意加之對我的渴望總要讓他先有個宣洩的出口,如果不讓他發泄一次,才是真的危險。」
系統000不置可否,卻又不明白為什麼凌曜要在對方主動湊上來之後扇對方一巴掌。它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凌曜慢慢仰身倒進柔軟的床鋪里,金髮鋪散開來在暗紅色的緞面上流淌成一匹光的河流。他望著穹頂上那幅被燭火照亮的彩繪壁畫——畫中是天使長米迦勒持劍刺向惡龍的場面,劍尖上的金光正巧懸在他的視線上方。
「因為我要讓他慢慢明白,萊昂哈德在我心中的地位和其他人類是不一樣的,他現在頂著亞當格雷的名頭,自然只配得到普通人的待遇。百年前那個坐在壁爐旁和他分享同一杯熱可可的瑟蘭,只屬於萊昂哈德·馮·克勞斯一個人。"
「嗯,所以你這叫……給獵物留一根線頭,他自己會順著把整團毛線扯出來?」系統000在識海里問道。
凌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多時,識海里便響起清脆的播報聲:【叮——任務目標:萊昂哈德·馮·克勞斯,當前黑化值:86%。】
「居然真的降了5個點。」系統000的聲音裡帶上了某種複雜的意味,像一個旁觀了整場表演的人忽然發現舞台上的演員手中掌握著他未曾料到的劇本。
000當然不會知道,凌曜剛才那番看上去很有道理的戰術分析,有七成都是他現編的。
真正的原因?就是他想看萊昂哈德頂著那張隱忍的面孔,被自己踩到失態、再被一巴掌扇回原形時眼底的怔忡。不過這種惡趣味,自己偷偷樂一樂就行了。要是讓000知道了,少不了一頓"你把男主的黑化值當什麼了"的絮叨。
瑟蘭翻了個身,心安理得地把被子裹緊了幾分,用一句含糊的嘟囔結束了這場對話:
「行了,還早著呢。一百年攢下來的東西,哪有這麼容易就化開。不過......起碼比他握著匕首藏在門後等我的樣子......要好上那麼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