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黃昏，萊昂哈德站在走廊盡頭，望著那扇仍舊緊閉了七日的橡木門。
他不明白。
七日前，瑟蘭當著他的面展露獠牙，稱他為食物，仿佛施恩般將他留在了身邊。他等了七天，每一個夜晚都做好那扇門會在某一刻被拉開、那道蒼白的身影會出現在門框裡的準備。
他甚至在袖口內襯裡縫了一小袋銀月草粉末，劑量足夠讓任何吸食他血液的血族喉管灼痛、血能紊亂，如果瑟蘭真的咬下來，他會親眼看著那張永遠從容的面孔因痛苦而皺縮。
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瑟蘭沒有召喚他，甚至七天來根本沒有打開過寢殿的房門。萊昂哈德端著新煮的茶站在門前時，指尖幾乎要觸到銅質門把的冰涼表面，卻又在最後一刻收了回來。
他不是不敢進去，他只是不知道自己進去之後該說些什麼。難道要他說：先生，您說我是您的食物，可您為什麼不吃我？
這句話在舌尖上無聲的滾過，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屈辱。他主動獻上脖頸的姿態，與百年前那個雪夜裡他將頭偏過去、將脈動處送到瑟蘭唇邊時如出一轍。
當年他是心甘情願，是愛意驅使下的虔誠獻祭；如今他恨著那個人，卻依然在每一個深夜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頸側的皮膚，指尖感受著底下跳躍的脈搏，想像著那兩枚獠牙刺穿時的疼痛。
可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
瑟蘭到底在想什麼？他讓萊昂哈德留在古堡里，以一個可隨時取用的血奴身份，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這種刻意的冷落比任何刀鋒都要鋒利，它在萊昂哈德精心構建的恨意鎧甲上鑿出一個又一個細小的孔洞，混雜著焦灼與不解，以及一絲他絕不肯承認的委屈。
他意外自己竟然會覺得委屈。
可轉念一想，倘若瑟蘭真的走下樓梯，將他按在牆上咬穿他的脖頸，讓他以亞當·格雷的身份——以一個陌生血奴的卑微姿態完成那場進食……萊昂哈德發現自己同樣無法忍受。
那個畫面在他腦中浮現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妒意便從胃底翻湧上來，灼燒得他幾乎要攥碎手中的茶壺。
他不允許瑟蘭咬破別人的脖頸——哪怕亞當·格雷的面具底下就是萊昂哈德本人，他依然不願意。
那樣的姿態太過親密，獠牙刺入皮膚時的交頸相擁、血液湧出時的溫熱吞咽、進食完畢後唇邊殘餘的殷紅水光……
這一切在百年前明明只屬於他一個人，他怎麼能讓瑟蘭用同樣的姿勢去觸碰另一個人？哪怕那個人的殼子底下就是他自己。
萊昂哈德背靠著走廊的石牆，銀月草的苦味在他舌根底下隱隱翻湧，像是某種沉默的提醒——他在用這副偽裝摺磨自己，卻連折磨的目標都失去了蹤影。
亞當·格雷，一個卑微的、無人在意的血奴。瑟蘭不在乎他的去留，不在乎他的忠誠，甚至不在乎他的血。他絞盡腦汁才想出的那些話和種種計劃，在這一周的沉默面前顯得荒唐而可笑。
「零子哥，你說他現在是不是在走廊里來回踱步，一邊假裝擦窗台，一邊豎著耳朵聽我這邊有沒有動靜？」
瑟蘭躺在凌亂的被褥中間，聲音虛弱得像一根風中搖曳的蛛絲，可語調里那股促狹的興味卻一絲未減。
他裹著白睡袍，散亂的長髮有些已然滑落到了床沿邊緣，垂在半空之中。他的唇色比前幾日又淡了一分，幾乎已經褪盡了所有血色，似兩瓣被水反覆漂洗過的淺色花瓣。
瑟蘭這幾日並不是不想出門，而是真的沒什麼力氣，他的血能儲備上限在重新進入這個世界後便被大幅度壓縮，若是想維持日常狀態就需要保持進食或者像他剛到這個世界時那樣，問系統購買血包。
「所以你為什麼不兌換血包？」系統000問，「你要是嫌貴，我可以給你打折。」
「我不換。」
「摳死你得了！你現在虛弱成這樣還怎麼布局？」
瑟蘭的聲音裡帶著股慵懶的調子：「正因為虛弱才不換，我就是為了讓他發現我虛弱。他要的是發現：親王瑟蘭·聖·艾森伯格並非全盛狀態，發現那個當年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血族親王也有疲憊到連門都邁不出去的時候。」
「那些他想了百年也沒想通的答案，會在發現我虛弱時一點一點重新浮出水面。」瑟蘭說著，聲音漸漸低下了去，「人也好，血族也好，最熬不住的就是心裡頭懸而未決的疑問。」
識海里的對話靜了片刻，然後000開口道，「……所以你這一周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都在琢磨這些？」
「也不全是，」瑟蘭倦怠地彎了彎嘴角，「我也琢磨了一下花園裡那叢玫瑰什麼時候該澆水。雖然萊昂哈德天天去澆也挺好的，但我總覺得他澆得太多，根系會爛。」
「你操心這個不如操心一下你老攻現在正在準備覓食。」
瑟蘭的眼睛亮了一瞬：「他出去了？」
「剛剛日落的時候就走了。而且他出發前在距離你現在臥室朝南的窗戶外五十尺的那棵老樹上掛了枚銅鈴。方便他回來時確認你有沒有趁他不在的時候出門。」
「他可真是……」瑟蘭笑著搖頭，將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吧，既然他這麼用心，那我總得給他點回饋。」
他在識海里問道：「零子哥，維克利亞那邊有沒有什麼遺留的訊息——關於當年教堂那個老神父的，或者關於那件事後續的。」
000的電子音裡帶著一絲瞭然：「你終於問到正題了。」
幾秒後，系統000的電子音重新響起，將查到的詳細結果告訴了凌曜。
凌曜仔細的聽完，嘴角微揚，「沒想到百年過去，居然還留存著那麼有用的東西。」
000有些好奇地開口問道：「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瑟蘭伸手攏了一把散落在肩頭的金髮，慢慢坐直了身子，「當然是……引導我們親愛的萊昂哈德，去遇見真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