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哈德跟著那婦人穿過幾條窄巷,在一棟灰撲撲的舊樓前停下。木門上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潮氣浸成深褐色的舊木板。
婦人掏出鑰匙開了鎖,側身請他進去。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些。一張舊木桌靠牆擺著,桌面上鋪著鉤花桌布,一隻粗陶花瓶里插著幾枝幹枯的野菊,窗玻璃上映著燭台跳躍的火光。
婦人請他坐在桌邊唯一的扶手椅上,自己轉身走到櫥櫃前蹲下來,打開底層的抽屜翻找了片刻。
萊昂哈德垂著眼帘坐在那裡,手指擱在膝蓋上,指尖的甲緣因為方才進食而恢復如常,可內里的血能仍不穩定。銀月草的壓制效果在這段追逐中受損嚴重,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重新穩固。
婦人終於從抽屜深處取出了一隻信封,封口處沒有火漆,只用一根舊麻線纏了兩圈。
"這封信是爺爺臨終前托我保管的。他說如果有生之年能遇到您,就轉交給您。如果沒有……就讓它陪我一起埋進土裡。"
萊昂哈德伸手接過那隻信封。麻線在他的指腹下輕輕一碰就鬆開了,露出裡面那疊泛黃的信紙。
他展開信紙,在燭火下逐字逐行地看了下去——
尊敬的萊昂哈德·馮·克勞斯先生:
我是埃德蒙·托恩。您不認識我,這很正常。
我認識您,是因為您曾經和另一位先生常來聖彌額爾教堂做義工。那時我和其他濟貧院的孩子們總是蹲在廚房後門偷看,那位淺金色頭髮的漂亮哥哥一來,瑪莎修女就會多烤一爐圓麵包。
他偶爾會朝我們的方向望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堂彩繪玻璃的光暈里顯得格外溫柔。
我想要懺悔,可我的懺悔無法向教堂傾訴。好在我藏了一張您被工會通緝的畫像,可以讓我的後代有機會找您……
我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就是小時候走進過那間懺悔室。
神父說要替我們這些沒人要的孩子賜福。我和另外四個孩子被帶到那間小屋子裡,神父的聲音很溫柔,他說我們身上帶著原罪的印記,如果不被潔淨就永遠無法進入天堂。
他讓我們一個個脫掉身上的衣服然後跪下來,他說他是在替神施行潔淨的儀式,這個儀式會很疼,但為了洗清罪孽,這些疼痛是必須要承受的。
最小的那個女孩叫莉蓮,她一直哭,哭到嗓子都啞了。神父說那是因為她身上的罪孽太重,所以需要更多的潔淨。那天結束的時候,我們流了很多血,但神父告訴我們那是因為我們生來骯髒。
神父每兩周就會叫我們去一次,我漸漸習慣了告訴自己是我不夠乾淨。直到那一年的深秋。
那天的午後外面下著很冷的雨。
我的臉貼著涼冰冰的石磚,只能看見一雙靴子停在神父的背後。那靴子是黑色的,靴沿上沾著一點泥,有雨珠從靴面上緩緩滾落下來。
神父回過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雙手就落了下來。那人的動作很快,快得我根本沒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聽見一聲悶響,然後便有溫熱的液體濺到了我的臉上。
神父倒在了地上,我的臉上全是血。而那個人就站在神父的屍體旁邊,他有一頭淺金色的頭髮,在那種昏暗的光線里顯得亮得像一小片日光。
我認出了他是經常來濟貧院的瑟蘭先生,他那麼漂亮,我遠遠看過一次就不會忘。
可他轉過身來的那一刻,我看見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裡溫柔的琥珀色,它們紅得像凝固的鮮血,就像是故事書里的吸血鬼。
我當時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濟貧院裡的大孩子們常會講吸血鬼的故事,說他們披著人皮混進人群里,專挑小孩下手,會把小孩子的血吸乾。
我渾身發抖的縮在神像後面,拼命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莉蓮也認出了他,她蜷在我懷裡,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不敢抬頭看。
我想他一定會把我們全吃了,因為我們已經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他卻似乎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外面就傳來了一聲尖叫。
我聽見您問他:「瑟蘭……這不是你做的,對不對?」
我屏住了呼吸。那一刻我比剛才更害怕了,我怕瑟蘭先生會說出我們在這裡。
他可能會把我們指出來,讓我們赤身裸體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莉蓮攥著我的手指,我們幾個小孩誰都不敢動,生怕發出的聲響會出賣我們的位置。
可瑟蘭先生什麼也沒有說。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我聽見他的聲音響了起來,只有簡短的幾個字。但他沒有提我們,一個字都沒有提。
我已經忘記他當時說了什麼,因為我滿腦子只有慶幸——慶幸他沒有把我們說出來,慶幸沒有人會看見我們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我縮在神像後面,聽著您的聲音從焦急變成憤怒,又聽見瑟蘭先生轉身離開的腳步聲。
我這才敢抬起頭。門還虛掩著,一道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地上的那攤血跡上面。
神父的屍體還在那兒,眼睛半睜著,可我已經不再害怕那具屍體了,我忽然覺得他死了真好。
我長大了以後,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想明白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小時候神父告訴我們,神是愛我們的,教堂是聖潔的地方,神父是神在人間的代行者。我們相信了。
我們信了太久,久到把屈辱當成了虔誠,把傷害當成了贖罪。
可直到我漸漸長大我才終於明白,真正的惡魔穿著神父的黑袍,坐在神的代行者的位置上,對我們做了那些事。
而瑟蘭先生,那個被我們當成魔鬼的紅眼睛的人,他殺了真正的惡魔。他用自己的手結束了那些罪惡,然後選擇了沉默。
他讓所有人以為他只是一個暴虐的吸血鬼在濫殺無辜,他寧可讓自己背負罪名,也不願意把我們從神像後面拽出來,讓世人看見我們快要碎掉的模樣。
我恨七歲的我太懦弱,恨我明明看見了全部卻不敢站出來說一句話。
等我終於有勇氣去打聽他的消息時,只聽說他已經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直到多年後我看見您被工會通緝的畫像,我才重新想起來這件事。
萊昂哈德先生,如果有一天您遇見了瑟蘭先生,請您替我告訴他。
有一個叫埃德蒙·托恩的老頭子,臨死前終於學會了什麼叫真正的勇氣。可那勇氣來得太晚了,晚到他已經沒有機會站在他面前,親口說一聲謝謝。
埃德蒙·托恩
絕筆
……
萊昂哈德捏著信紙坐在那張老舊的扶手椅里,燭火在他側臉上跳躍著,將他低垂的眼睫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細小的拼圖,將那些他以為早已定論的碎片重新拼合在了一起。
他想起那天午後推開懺悔室的門時,瑟蘭站在血泊中央,滿地都是鮮血,神父的屍體歪在石地上,手腳以一種僵硬的姿態屈折著。而瑟蘭只是垂著手站在那裡,血跡從他的指間往下淌。他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深邃而疲憊,像兩枚燃盡的炭。
他當時第一反應是恐懼和憤怒。他看見的是血族殺了一個人類神父,看見的是那雙他熟悉的眼睛裡不再有壁爐邊的暖意,只剩下一種陌生的漠然。
他以為瑟蘭在玩一場殘忍的獵食遊戲。
可真相是神像後面縮著五個渾身傷痕的孩子,瑟蘭看見了他們眼底的恐懼,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萊昂哈德緩緩攥緊了信紙,燭火在他低垂的眼底跳動了一下,映出一層轉瞬即逝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