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清晨,紀允喬睜開了眼,澧園清晨的光線總是軟而薄的,像一層被水浸過的綃紗,輕柔的覆在他的被面上。
這一覺睡得他昏天黑地,他第一時間判斷了自己的狀態:燒已經全退了,額頭上還貼著一張退熱貼。
右側的床沿微微下陷,顯然是有人在旁邊守著。
姜昭靠在床頭,西裝脫了搭在椅背上,上身只剩一件深灰色的襯衫。他的頭微微偏著,整個人陷在一種被倦意包裹住的鬆弛里,連眉間擰著的結都舒展開了。
紀允喬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一瞬。
青年人的五官在晨光里褪去了深夜時的鋒利,鼻樑的線條從眉心一路流暢地延伸到鼻尖,嘴唇微微抿著。
凌曜沒打算現在就吵醒他,而是閉上眼在識海里悠悠地開口,"零子哥,戰況匯報一下。"
"醒了?這都已經是第三天的清晨了。"000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勁兒,"你還真別說,你老攻真的快急死了。這兩天他除了去辦了一些公事以外,其餘時間都守在你床邊,不斷地給你換退燒貼,還拿溫毛巾給你擦了兩次身。"
凌曜聞言在識海里微微一笑,拿捏。
系統000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把姜昭在紀允喬昏睡期間又親又抱的事情給抖落出去。倒也不是要照顧男主的面子,主要是怕它一告訴凌曜,自己這個沒臉沒皮的宿主又蹦出什麼虎狼之詞來。
「對了,報一下最新的黑化值。」
系統000:【任務目標:姜昭,當前黑化值73%。】
000的電子音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這個世界是不是有點顛?他把你按在浴缸里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大半夜才掉了4個點。你發了一場高燒,只不顧哦是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就直接掉9個點?這什麼詭異的換算邏輯?」
凌曜在識海里笑了一聲,「這你就不懂了。」
「人在清醒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再真,都會被對方的警惕心和自尊心擋在外面。但當你燒得神志不清、連自己都顧不上的時候,那時你的每一句看似無意識的話、每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都能讓人心底的防線有所鬆動。」
「哪怕那會兒我只是含含糊糊哼出一聲『昭昭』,他都會覺得那是埋藏在深處的真心。一旦他有了這個念頭,原本堅如磐石的恨意便會漸漸生出裂隙。」
「所以不是生病比擊掌遊戲更管用,」凌曜的尾音帶了一絲經驗豐富的從容,「是脆弱比強勢更能騙人。」
系統000沉默了兩秒,電子音裡帶上了一絲服氣的意味:「……你果然是個老狐狸。」
凌曜在識海里悠悠一笑,隨即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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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某種奇異的感應,姜昭察覺到身旁之人呼吸頻率的變化,也隨即醒了過來。
姜昭見紀允喬終於清醒,心頭緊繃的弦鬆了一瞬,幾乎是本能地俯下身去想要探一探對方的額頭,確認一下那層燙人的熱度是不是真的完全褪了下去。
可紀允喬已經似有所感地偏過頭來,目光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好似初冬的山溪水,裡面已然沒了高燒時的迷濛,也沒了無意識蜷進他掌心時的脆弱,更不存在那句含混不清的"昭昭"裡頭的依戀。
什麼都沒有了。
他又是平素里那個從容自持的紀允喬了。
姜昭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不著痕跡地收了回來。
"醒了?"他的聲音冷冷淡淡的,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紀叔叔還真是嬌氣,不過是沒吹乾頭髮也會生病,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麼讓整個臨江市都怕你的。」
凌曜聞言在識海里嗤地笑了一聲。要不是系統告訴他黑化值已經降到了73%,怕是真的要被姜昭這幅翻臉無情的樣子給唬住了。
行唄,人生大舞台,你演我也演。
"姜昭。"紀允喬開口,嗓音因為大病初癒的緣故沙啞又虛浮,"你是不是……一直守在旁邊?"
姜昭沉默了兩秒,臉上掛上了一副涼涼的笑意,"怎麼,紀叔叔是燒糊塗了麼,做夢夢見我在你床邊守夜?"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紀允喬,"你不會以為,我對你心軟了吧?"
紀允喬靠在枕頭上仰頭看他,那雙清凌凌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通透。那目光中帶著姜昭熟悉的那種長輩對晚輩的審視,溫溫淡淡的,仿佛在看一棵慢慢長高的樹,平靜到讓人無端生出幾分委屈。
姜昭本能地繃緊了面部線條,將眼底那些沒能及時收攏的在意壓下,不想讓對方看出端倪。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就在姜昭以為對方看出些什麼的時候,紀允喬才自嘲似得笑了笑,"怎麼會……你恨我恨成那樣,怎麼可能會心軟。"
這句話明明是順著姜昭所希望的那樣想的,卻莫名地讓姜昭的心口一堵。
他想,這個人說"你恨我恨成那樣",說得那樣坦然,仿佛愛意這東西在他紀允喬的詞典里從來就不曾與他姜昭的名字並列過。
那些年他在書房門縫裡偷看的側臉,那個夏夜蹲在軟椅前屏住的呼吸,那個醉酒後抱著人的腰喃喃說"我只要你"的十八歲……這些在紀允喬的記憶里,大約根本不曾留下過痕跡。
又或者說,紀允喬把他的那些心意全都歸進了"孩子不懂事"的抽屜里,鎖上之後就再沒有打開過。
姜昭覺得心頭悶得慌,他明明可以把"我愛你"這三個字摔在紀允喬臉上,可他又怕說出來之後紀允喬會用那種輕飄飄的目光看他,那種目光比恨更令人難堪。恨至少說明對方在意過什麼,可那種目光底下,仿佛只有一片澄澈的空茫。
他寧願讓紀允喬覺得他恨他,也不願對方淡淡的說出那句,"昭昭,你搞錯了"。
"你知道就好。」姜昭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生硬,「既然燒退了,等會兒就吃點東西,別弄絕食的那套,我想……紀叔叔應該不想領教我的手段吧。"
他說著走出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