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重新推開時,食物的香氣隨著開門的聲響從門口處緩緩飄了進來,讓紀允喬兩天沒有進食的胃裡勾起了饞蟲。
可當看見來人是誰的時候,紀允喬還是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方伯……?"
來人正是八年前已經被紀允喬送到滇省養老的方伯。
凌曜在識海里呼叫系統000道,「零子哥,你看我這老攻想得當真是周全。生怕我不肯好好吃飯,居然趁我昏迷的時候連夜將方伯從滇南接了回來。當初在老宅里方伯待我很好,怕是算準了我對這個老人家狠不下心,不會因為跟他較勁而餓肚子。」
系統000「嗯」了一聲應和道,「這樣不正好?省得你演什麼苦肉計了。」
「切,我都快餓死了,才不演呢。」
一人一統在識海里對話的工夫,方伯已經將托盤放在了床頭柜上,一雙渾濁的老眼在看見紀允喬那張蒼白的臉時,霎時便紅了。
"紀先生,您瘦了。"
他說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水,紀允喬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寬慰似得地輕輕笑道:"方伯,你怎麼來了?"
"少爺讓人把我從滇南接回來的,還有以前給您做飯的徐阿姨,也一同被接回了澧園,這就是她熬得粥。"
方伯說著搬了把矮凳坐到床邊,順手替紀允喬掖了掖被角,"少爺說您回了澧園生了病,我熟悉老宅的活計,接回來也方便些。"
方伯在姜家待了大半輩子,手底下的那些灰色勾當見過不少。姜庭安當年處置叛徒時用過的手段,他雖然不曾親眼目睹全過程,但也有所耳聞。
此刻他看著紀允喬病懨懨歪在枕上的模樣,喉嚨里那句壓了又壓的話終是沒兜住,"紀先生,您這病……是不是少爺他對您……用了什麼手段?"
紀允喬聞言愣了一瞬。
識海里,系統000的電子音猝不及防地響起:"哈哈哈哈哈這下烏龍了,方伯這是以為姜昭對你用刑了?"
凌曜在識海里沉默了片刻,看著方伯那張寫滿了擔憂的臉,一時竟不知道該從何解釋。
他當然知道方伯在姜家幾十年,對用刑二字有非常具體的想像,斷指、灌水、電擊,再不濟也是關暗室不給吃喝,都是姜庭安當年收拾對手時用過的手段。
可偏偏到了他這裡,姜昭對他用的那套手段,說出去怕是連方伯這把年紀的老人都要漲紅了臉。
凌曜在心裡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方伯,沒有的事。昭昭……」紀允喬說著頓了一下,換了個稱呼繼續道,「姜昭他,只是把我留在澧園養著,生病是我自己不小心著了涼,跟他無關。"
他說著岔開了話題,"姜昭他……有沒有問些你什麼?"
方伯嘆了口氣,"問了。少爺接我回來的當晚就將我叫到了書房,問我知不知道八年前的事……我說我只是個管家,主人家的事,我不知內情。"
"紀先生,"方伯抬起眼望向紀允喬,"您當年讓我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您說,有些事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好,因為知道真相的人往往最難過。我記了八年,一個字都沒往外吐過。"
紀允喬的指尖在被面上輕輕蜷了一下,「方伯,你做得對。"
室內安靜了幾秒,方伯的眼眶終於兜不住那層水光,他偏過頭去,用掌心重重地抹了一把臉。
"紀先生,我侍奉姜家大半輩子,當年那件事……是姜家欠您太多。明明您那時候,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
紀允喬偏過頭沒有應聲,而是望著窗外那棵香樟樹的葉子在風裡翻湧,仿佛因為方伯的話,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的長髮沒有束起來,此刻正鬆鬆地披散在肩側和枕面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地蒼白而薄透,好似隨時會融進光里。
良久,他才開口寬慰道,"方伯,當年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必替我難過。"
方伯擦乾淨臉上的淚痕,唉了一聲,彎腰將那碗粥端起來遞到了紀允喬手邊:"不管怎麼樣,您先把粥喝了。有什麼事……等身子養好了再說。"
識海里,系統000的電子音帶著一絲玩味的音調響起:"有意思了,友情提示,你床頭櫃那盞檯燈的燈罩裡頭嵌著一枚微型拾音器,我看你說的沒什麼問題所以沒打擾你發揮。"
凌曜在識海里輕輕"嗯"了一聲,"猜到了。他捨得讓我單獨和舊識見面,怎麼可能不留後手。"
等紀允喬把粥接過,方伯才欣慰地笑了笑,"紀先生,您把粥喝了,我去樓下給您拿一盅雪梨,潤潤嗓。"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又停下腳步,躊躇了片刻終於說道,"少爺他……雖然嘴上狠,但我這老頭子看得出,他心裡……還是很在意您的。"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紀允喬端起那碗粥低頭喝了一口。米粒已經燉得爛軟,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確實是徐姨的手藝,這麼多年了沒變過。他捧著粥碗,目光落在床頭櫃那盞檯燈的燈罩上,唇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監聽著呢,姜總,"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段錄音,你可得好好研究了。"
客廳地下一層,一間臨時改出來的監控室里,姜昭正頭戴著耳機坐在一把皮椅上,面前是一台亮著藍色指示燈的設備。
他抬手摘下耳機擱在桌上,臉上的表情雖然平靜,眼底卻有一層暗沉的光在翻湧。
方伯那句「姜家欠您太多」,讓他有了調查的方向。
正在此時,何烈敲了敲門走了進來,見他這副模樣並沒有多問,只低聲匯報導:"姜總,有客人到訪,現在會客室等您。"
姜昭站起來嗯了一聲,對何烈吩咐道,"把這個房間的錄音單獨存一份,放到我書房。"
"是,姜總。"